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寻找生活的共鸣

舟山白泉咖啡店里平邮摄影展背后的故事(下)

高阳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20日 第 03 版 )

  □记者 高阳

  走进“平整土地·粮仓”,一个个贴着邮票、盖着邮戳的黄皮信封,安静地依偎在落地玻璃窗前。它们来自内蒙古的草原、宁波的海港,甚至有的信件正从马来西亚与美国远跨重洋而来。每一封平邮信件里,都藏着一张照片和一段等待被阅读的生活切片。

  策展人胡颖拆开这些信封,如同开启漂流瓶,里面盛满了寄件人投递的瞬间与心声。

  这远非普通摄影展,而是一场以实体照片和手写文字为媒介的集体情感漂流。

  一个繁体字: 引发“考据”趣事

  胡颖对一封来自南京的信件印象深刻。信封和附信均使用繁体字书写,这封意外来信在策展团队中掀起一场小小的“破案”风潮:寄信人究竟是生活在南京的中国香港人,还是中国台湾人?

  “当时我们几个朋友就开始‘考据’了。”胡颖笑着回忆。他最初的判断基于生活经验:“在南京的中国香港人很少很少。”而另一位朋友则化身文字侦探,敏锐捕捉到信中某个“线”字的特定繁体写法——这是台湾人惯用的写法,与香港不同。一个字的写法差异,意外成为判断寄件人背景的密码,为这封跨海而来的信件增添了别样的趣味。

  这种在电子通信时代近乎奢侈的细节推敲与身份想象,正是平邮这种“笨拙”方式所带来的独特浪漫。当信封被拆开,旅程结束,而另一个关于“谁在书写”的故事,才刚刚在收件人的好奇心中启程。

  17.5岁的漂流瓶:

  猫眼里的青春自白

  署名为“肉某活死了”的高中辍学男孩寄来的信件,像一颗情感炸弹,裹挟着青春的迷茫与热望,让胡颖和朋友为之触动。甚至有人希望和他成为好友、笔友。

  “肉某活死了”的信件第一部分写于2024年5月。在“马上就要完美结束12年的学习生涯时”,这个17.5岁的男孩选择了“逃跑”。信中字句浸透痛苦与迷惘,“照片的表达是隐蔽的,”他写道,“于是,摄影成了我最爱的表达方式。”他将25张自传性照片命名为《17.5》,灵感源于乐队草东没有派对的歌词:“在成年之前真想先成为自己。”胡颖被这份坦诚震撼,选出一张照片展出——画面中一只猫在门口静静回望,“有点像他的状态,想出走,又有些犹豫。”

  信的第二部分写于2025年4月。信中,迷茫并未消散,男孩甚至一度“放下了摄影”,陷入“没什么东西能推着我前进”的空洞感。他陷入存在主义困境:“脱离了社会给予的身份,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意识到自我麻痹后,他重新拿起相机,编辑了49张新照片,只想呈现“我”这个个体的状态。信中带着自嘲与勇敢的袒露:“谁会理会一个无痛呻吟、傻子的照片?”但他依然寄出了它们,重复着那句期待:“我希望让你感受到一些什么,如果没有,也没关系,谢谢你看我的照片。”

  “这是一个很勇敢、有自己想法的孩子。”胡颖感慨,“摄影是他与世界对话、寻找自我的重要出口。透过那张猫的回望,你能感受到一种孤独但依然存在的生命力。”这些信件和照片在展览现场无声陈列,它们是一个年轻灵魂在成长湍流中奋力划水的真实轨迹。

  漏水的乡愁:

  客厅里的潮湿

  在众多远道而来的信件中,舟山本地摄影师“乐乐”邮寄而来的信件显得格外特别。他带来的照片内容极其平常:嵊泗老家客厅,一片因漏水形成的湿渍与腐烂的木地板,被移开的笨重的皮沙发。

  “其实看了其他照片,觉得这张有点普通。”乐乐坦言,“视觉美感和冲击力并不是很强。”他选择此照的原因,更多是想讲一个故事——关于家乡和父母的故事。

  信中,乐乐倾注了复杂的情感:从小离家的经历,与父亲难以言喻的距离感,结婚后组建新家庭带来的身份转换与微妙割裂,以及偶尔回到小岛老家时既熟悉又陌生的矛盾心情。照片拍摄时的一个黑色幽默细节也被记录:他其实一直听到漏水声,却因沉浸于思绪中,“一直也没去管”。

  “很小的一个漏水的事情,写了很多字。”乐乐说。这张寻常的居家照片,在文字的浸润下,拥有了超越表象的分量。它成为一扇门,推开后是一个离乡者关于“根”的困惑、眷恋与无法回归的惆怅。那些在地板上晕开的水渍,仿佛也浸润了观展人的心,化作各自故乡记忆的回响。

  谈及摄影渊源,乐乐坦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摄影。”或许更多出于责任感和惯性:“学了这个专业,我就会做好这件事。”摄影也回馈他真实的快乐:扫街探险的乐趣、作品发表的荣誉感、与陌生人沟通的愉悦。对于未来,他坦言规划不明,工作挤压创作空间,欣赏纪实影像却难觅能长期投入的选题,深知“多拍了总会没有新鲜感,都需要坚持”,并相信有社会意义的选题“多少年后肯定很有价值”。

  乐乐的故事,映照出无数在生活中努力保持创作的普通人身影。那张漏水照片及其承载的乡愁,被胡颖珍视地置于展场一角。它不炫技,不宏大,却以其真挚的在地性和私人情感,展现着“家”这个永恒主题。

  “笨拙”的浪漫:

  当影像在期待中漂流

  这些承载故事的照片与信封,来自遥远他乡或熟悉角落,承载着青春风暴中的自我诘问或岁月流转中的亲情羁绊。

  “平邮这种方式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期待感。”胡颖说,“当人们花费时间挑选照片、书写信件、贴上邮票、投入邮筒,再到我们最终拆开它,这个过程构筑起情感的纽带。”每一封抵达的信件,都是寄件人生活片段的一次勇敢投递。这种在数字洪流中近乎“笨拙”的实体传递,反而赋予了影像和文字更可触的温度与重量,让那些“被看到的故事”得以沉淀、发酵,触动观者的心弦。

  展览仍在继续,“粮仓”的门依旧敞开。策展团队期待更多信封“漂流”至此——无论来自大洋彼岸还是隔壁街巷。只要投入信箱,它便有机会在玻璃窗前,成为下一个被阅读、被感受的漂流故事,续写这场关于生活、记忆与连接的慢邮篇章。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