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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铁铺
姚崎锋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14日 第 13 版 )
姚崎锋
电视机还很稀缺的年月,小镇书摊上的小人书是我的最爱。那些武侠故事里的英雄人物,行走江湖,每一位都有一件上手的武器傍身。我羡慕不已,总是幻想着有一天也能拥有一把上手的兵器,能够练就一身的武艺,从此可以除暴安良。
镇上三舅家的院子外就有一个打铁铺。靠近院门的那扇铁栏窗子,不断地从里面传出铁器的撞击声,还有炉火烧旺的唿唿声。有一次,我攀上铁窗外的那棵大树,朝里张望,里面的空间很大,至少有几百平方米,外侧好像是一个机械维修的场所,打铁铺只是占据着靠窗角落,黑黢黢的,是炉火经年熏染的底色。
炉火边,正在忙碌的这个人(有时是两个人,需要配合),高高瘦瘦,光着膀子,套着一件长帆布褂,这种长褂,乡村杀猪匠或菜场上摆鱼货摊的人常穿,仿佛有着职业指向。我起初对这个打铁人抱着一点鄙夷的心态,他这种样子,并不符合我对这种行业最初的认知,总感觉他抡起大铁锤时,有可能会把自己细长的腰给折了。而事实上,他常常用到的铁锤并不沉重,他遵循的是慢工出细活,因而很多时候传出来的是叮叮当当的清脆声音。
墙角一张大长铁皮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农用铁器,以锄头、钉耙、铁锹、羊角、镰刀、斧头、砍刀等为主,也有一些小众而特殊的,还有些挂在暗灰的土墙上,像是一场手工艺术品的展示。也许,这些铁器没有精细的标准,需要的人,说不清的时候,只需指着其中一样,和铁匠道一声:喏,就是这种了。
在我眼里,打铁铺是神秘的存在,是可以打制幻想中的那些兵器的。所以心心念念去搜寻破铜烂铁,可惜家里类似的东西太少了,后来有一次听说村子海边的老船厂外可能有铁渣之类,于是放学后便和小伙伴们径直去了。如你所知,船厂里面肯定进不去,于是只能沿着高高的铁栅墙像寻狗屎一般的找,还真的在旮旯堆里找到了一些锈迹斑斑的小铁锭。
很遗憾的是,打铁铺的高个看着我们献宝似的递上这些“原材料”,只是笑笑说,小家伙,打这个干啥,惹了事,我要担责的。当时的我们猜测他应该是打不了这样的刀剑,所以随便找个理由就打发了我们。但后来想想,打家伙是要收加工费的,我们没有钱,人家哪有闲工夫理我们。
我终究没有一把称手的属于铁器的兵器,来实现儿时那不自量力的梦想。倒是因此学会了一些小手艺,照着当年少之又少的儿童绘本,用木头竹子自制过几样兵器,比如王五的大刀、黄河大侠的剑、儿童团常用的红缨枪,为此还特意将母亲藏起来的红线团剪成段,扎成絮的模样,看起来倒有几分神武。村里的小伙伴们每天有大把的时间,日日操练,乐此不疲。
那些千辛万苦捡回来的铁渣宝贝,后来就换了糖。那个时候,村子里时常会有兑糖的货郞,那种黄白色的麦芽糖在我们当时看来是人间美味,含在嘴里甜稠稠的粘牙。也有几次售给了镇上的废品收购站,换了钱干啥?可以买冰棍啊。有一次,我奢侈一把,买了一支奶油雪糕,那冰凉甜润的滋味第一次滑过舌尖的震撼,至今回想起来,记忆犹新。
打铁铺不知哪一年关门了,那个偌大的空阔而灰暗的厂房后来也移为他用。曾经的那几位打铁匠也老了,在小镇上,不经意间还能碰见他。我不知,曾经的四邻八乡,有多少农用的铁器出自他手。我知道,它们是很难用坏的,只会越用越光亮,它们是水与火的淬炼。直到现在,乡下人干活还在用着,不出意外,它们存世的时间远比使用它们的人更长久。
我们早已长大,儿时刀光剑影的幻梦,终究化入了柴米油盐的日常。偶尔回到乡下,屋角静置的旧农具,会不经意地撞入眼帘。信手拎起一件锄或镰,走向田间地头,在熟悉的泥土里挥洒汗水,仿佛又触摸到了生活最本真、最朴实的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