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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记者走进一家火花飞溅的铁匠铺
普陀芦花这对老夫妻坚守打铁老行当50年
高阳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13日 第 02 版 )


□记者 高阳 文/摄
俗话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在普陀东港街道芦花村施家岙有一位73岁的老铁匠王家福,从16岁开始打铁至今。
7月10日,记者前往王家福的打铁铺,走在施家岙520号附近的村道上,远远的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见到王家福时,他正用铁钳把烧得通红的铁块从旺旺的炉火中夹起,放到铁墩上,用铁锤进行锻打,一锤下去,火花四射。
王家福的老伴郭阿婆则在一旁帮他烧炉灶,还眼疾手快地将王家福捶打完的铁块再次放到炉火中煅烧,两个人配合非常默契。
铁匠铺里的汗水与火花
王家福的“打铁铺”在自家院子里,一个搭了棚子、三面有墙的二十多平方米的屋子,一个铁匠炉,连接着鼓风机,一个大铁墩,一个老旧的空气锤,几把铁锤,一架磨刀架。屋内的墙上布满了铁锈印记和黑灰,角落里散落着各种工具,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7月,30多摄氏度的高温天,刚走进铁匠铺,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靠近锅炉才几分钟,记者已经开始冒汗。郭阿婆笑着说:“今天还算凉快的,有风,没风的时候更热。”
王家福弓着腰,先将铁块放到空气锤中用机器捶打,然后拿出来用铁锤捶打。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块上,“叮当”声震耳欲聋,火花如烟花般飞溅,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光弧后,落在水泥地上“嘶嘶”作响,留下焦黑的印记。郭阿婆则熟练地添加煤炭,炉火“呼呼”升腾,将铁块烧得透亮。她不时用铁钳夹起铁块,递给王家福,动作流畅——这是夫妻俩50年来磨炼出的默契。
一双布满伤痕的手与累弯的腰
“打铁这活,靠的就是一股韧劲。”王家福停下锤子,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他伸出双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粗大变形,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疤——有些是陈年旧痕,呈暗褐色;有些是新烫的,红肿未消。这些疤痕层层叠叠,新旧交织,仿佛在诉说着他几十年打铁生涯中的每一个瞬间。
腰背的伤痛更是如影随形。“你看我这腰,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现在不行喽,每天打完铁,腰就像要断了一样。”王家福放下手中的铁锤,直了直腰,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他说,打铁是个重体力活,每天都要弯腰抡锤,几十年下来,腰椎早就出了问题。年轻的时候,他可以轻松地拎起大铁锤,一锤一锤不停地捶打一整天,可现在,抡不了几下,腰就开始酸痛难忍。有时候晚上睡觉,翻个身都觉得困难,只能在腰下面垫个枕头,才能稍微舒服一点。
从学徒到撑起一家的铁匠
回忆起自己刚开始学打铁的日子,王家福的眼神里泛起了复杂的情绪。16岁那年,在家人的安排下,他拜了一位老铁匠为师,开始了学徒生涯。“那会儿穷,学门手艺才能活命。”他回忆道,学徒的日子苦不堪言。
每天凌晨4点起床,生炉火、拉风箱,跟着师傅打铁到天黑。铁块在高温下烧得通红,接近化出铁水,少年王家福吓得不敢靠近,生怕铁花溅到身上。“头几个月,手上全是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师傅说,铁匠的皮就得厚。”
两年后,他终于能轻松拎起十斤重的大铁锤,一打就是一整天。“打铁不光是力气活,更讲究火候和节奏。”王家福边说边示范:铁块烧至橙红色时,迅速夹出,在铁墩上反复捶打,每一锤都要精准落在同一位置。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家户户需要农具,王家福的铁匠铺生意红火。他打的锄头、镰刀、斧头,结实耐用,也很紧俏。“那时候虽然辛苦,但是一锤一锤敲下去,心里踏实。”但这份“好日子”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铁匠炉旁的温度常年在50摄氏度以上,夏天更是酷热难耐。打铁还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王家福的右手中指、手肘、脚上都有因为一时精力不集中导致的伤疤。
嫁给铁匠,慢慢成为帮手
郭阿婆22岁嫁给王家福时,没想过自己会变成“铁匠婆”。
“刚嫁过来的时候,看到他每天在铁匠铺里忙碌,身上到处有伤,既心疼又害怕。”郭阿婆说,那时候她只是负责家里的家务,照顾三个孩子,从没想过要去帮忙打铁。
可打铁实在是太苦了,王家福年轻时收过两三个徒弟,都因为吃不了这份苦,坚持不了半年或10个月就走了,没有一个能留住。无奈之下,郭阿婆只好开始给王家福打下手,烧烧炉灶、递递工具。“你可别小看这些活,在炉火旁,温度高得吓人,有时候感觉自己都要被烤化了。”郭阿婆说,即使只是打下手,她也多次被飞溅的铁花烫伤,手上、脚上到处都是水泡和伤疤,左脚小腿肚还因为烧伤太严重动过手术。
有好几次,郭阿婆看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想着还有一堆家务等着自己去做,再看看手上脚上的伤,心里就泛起了“早知道就不嫁铁匠”的想法。“那时候真的觉得太难了,有时候晚上偷偷地哭,可第二天还是照样去帮忙。”郭阿婆说,她知道王家福比她更辛苦,如果自己不帮他,他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长期在铁匠铺里,郭阿婆的耳朵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每天都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时间长了,耳朵就受不了了。”郭阿婆说,前些年,她的耳膜因为长期受到高分贝噪声的刺激而破裂,不得不去医院做了手术。可即使做了手术,她的听力也大不 如前,稍微声音小一点,她就听不清。即便如此,她还是每天帮王家福烧炉灶、递工具,几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
夫妻俩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他们也曾有过争吵和抱怨,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包容。
老手艺的坚守与落寞
随着农业机械化,打铁铺的生意日渐萧条。王家福感慨:“过去全村都来打农具,现在一年也没几单。”为谋生路,他转型打渔需品——钉耙、钩子、船锚等,根据渔民的订单定制。“舟山靠海,这些物件还有需求。”他拿起一把刚打好的船锚,重达二十斤,表面打磨得锃亮。“打一件锚,得花两天,反复烧打十几次。”
年过七旬的老两口,体力大不如前。王家福的腰背伤让他每天只能工作四五个小时;郭阿婆也力不从心,从今年起已经不大走进打铁铺了。但王家福依然坚持,一年下来能赚万把块钱。“不图发财,就图自给自足。”王家福说,这笔钱够他们生活,还能省下一些,“不麻烦儿女,他们有自己的日子。”郭阿婆补充道:“省下的钱,留着防老。万一谁病了,不至于抓瞎。”
王家福说,他也不知道这铁匠铺还能开多久,他心里是想着干得动就一直打下去的,但是现实让他不得不低头,他一脸落寞:“可能今年打完就停下了,也可能明年是最后一年了。”王家福说芦花村还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老铁匠可能今年之后就不打铁了,“打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