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长诗题跋手迹

　　□刘辉

　　姚广孝（1335～1418），幼名天禧，字斯道，法名道衍，号逃虚子、逃虚老人，又称独庵老人、懒阁翁，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广孝一名，系靖难功成后，明成祖朱棣于永乐二年所赐。明朝建立后，姚广孝游历四方，足迹踏遍杭州钱塘江、梅岑山（今普陀山）、五台山等地，其间留下大量诗作。据所作《送芳上人游甬东序》中记载，姚广孝至甬东，时在洪武十三年（1380）秋七月。

　　一

　　姚广孝能文知兵，懂帝王术，为燕王朱棣靖难大事首席参谋，一生好读书，能诗，工书法，善画墨竹，可谓多才多艺，极具传奇色彩。

　　姚著述初名《独庵集》。逝后，吴人始合刻其诗文，名曰《逃虚子集》，又掇拾散佚为补遗，分为继集、类稿、补遗、附录等多卷，另有《道余录》《石城霞外集》等。

　　《逃虚子诗集》未见刊本行世，《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著录有多家收藏的清抄本，其中南京图书馆藏的丁丙跋清抄本内容较为齐全，书名为《逃虚子诗集十卷 续集一卷 逃虚子类稿五卷 逃虚子道餘录一卷 逃虚子补遗一卷 诗集补遗一卷 附录一卷》。

　　另有清金氏文瑞楼抄本和彭氏知圣道斋清抄本。前者有文献提及，具体不详。后者为《逃虚子诗集十卷 续集一卷》。

　　据相关资料显示，《逃虚子诗集》收录诗的数量为721首。《四库全书·存目》和《续修四库全书》皆收录了《逃虚子集》，二者选用的版本均为南京图书馆藏的清抄本。辽宁省图书馆藏有日本刻本《独庵外集续稿》，其中收诗二卷，与《逃虚子诗集》内容有所关联。

　　其中，《逃虚子集》所收诗为626首。《续稿》中被收录的诗有90首。另《逃虚子诗集·续集》收录5首。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阁藏本）对《逃虚子集》介绍如下：

　　明姚广孝撰。广孝，长洲人。初为僧，名道衍，字斯道。洪武中以僧宗泐荐，选侍燕邸。燕王谋逆，资其策力居多。篡立之后，乃使复姓赐今名。爵至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封荣国公。然迄未改僧服（“黑衣宰相”源于此）。事迹具明史本传。广孝为高启北郭十友之一。所著初名独庵集，殁后吴人合刻其诗文，曰逃虚子集。后人掇拾放佚，谓之补遗。其诗清新婉约，颇存古调，然与严嵩钤山堂集同为儒者所羞称。是非之公，终古不可掩也。附载道余录二卷，持论尤无忌惮。姑苏志曰：“姚荣国著道余录，专诋程、朱。少师亡后，其友人张洪谓人曰：“少师与我厚，今死矣，无以报之。但每见道余录，辄为焚弃”云云。是其书之妄谬，虽亲昵者不能曲讳矣。

　　四库馆臣“清新婉约，颇存古调”八字，高度肯定了姚广孝的诗作水准。明初诗坛受“台阁体”影响，多追求雍容典雅、歌功颂德，内容相对空洞。而姚广孝的诗歌题材丰富，打破了台阁体的刻板局限，为明初诗坛注入了多元性。姚广孝兼具文人的学识修养与僧人的禅静心态，以禅语入诗，形成“诗禅合一”的独特风格，与当时主流文人的创作视角形成差异，为明代宗教文学提供了典型范例。

　　另有评语“其诗虽出入释氏，而大都冲澹孤高，不失雅尚，固亦缁流之杰出者也。”（《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释家类存目》），也是评价颇高。

　　至于总要提目中对姚广孝的否定，则是指他帮助朱棣抢了侄子建文帝的皇帝位事。这靖难戏份，众所周知，打住不提了。

　　二

　　今自《逃虚子诗集》中捡出《昌国县》《宝陀玩月》两首，与诸位赏读。

　　昌国县

　　东接鸡林远帝畿，

　　新城如铁海山围。

　　岛民自乐鱼盐利，

　　县令惟忻狱讼稀。

　　云外钟声僧寺远，

　　风前帆影贾船归。

　　尽传此地无豺虎，

　　日暮人家不掩扉。

　　鸡林，是朝鲜半岛古代政权的别称，主要指公元7世纪至10世纪的新罗王朝。如白居易《题海图屏风》诗有“身著日本裘，昂藏出鸡林”句。“新城如铁海山围”句，为我们留下了罕见的洪武年间昌国县城建设的实证。“县令惟忻狱讼稀”之“忻”，在这里通假“欣”字。“尽传此地无豺虎，日暮人家不掩扉”，是我舟山特色。也不能说舟山没有老虎，只是相对大陆来说，非常少见。清光绪《定海厅志》也有类似说法。

　　此诗描绘了昌国县百姓夜不闭户、安居乐业，如世外桃源般自给自足的生活。首联写明昌国县的地理位置，东接朝鲜远离京都，新城如铁一般坚固，被山海围绕，犹如陶渊明笔下远离尘嚣的桃花源。岛上居民以捕鱼、晒盐为主要经济来源，县令政事清闲。“云外钟声僧寺远”一句以声衬静，更体现出昌国县的宁静祥和。全诗体现诗人对昌国县民风淳朴、夜不闭户的理想生活的赞美和向往之情。

　　宝陀玩月

　　补陀形胜即蓬莱，

　　待月中宵步石台。

　　玉宇扫空清露下，

　　冰轮出海绿烟开。

　　洞宫雀侣吹笙过，

　　水府鲛人献宝回。

　　莫怪痴樵耽玩赏，

　　此生此夜不重来。

　　诗中“冰轮”指月亮。痴樵是诗人自称。此诗写诗人在普陀赏月，观普陀夜景的经历。诗人开篇盛赞普陀美景如蓬莱仙岛，颔联描绘了普陀山静谧安宁的夜晚，一轮明月从海平面升起薄雾散去的画面。颈联诗人想象普陀山为仙人所居之地，为普陀山蒙上了神秘、浪漫的色彩。尾联直抒胸臆，感甚而叹“此生此夜不重来”，表达诗人对普陀夜色的喜爱。但有一点需要强调的是，姚广孝所在的明朝初期，普陀山一名并未流行，“宝陀玩月”的宝陀是指宝陀观音寺，即现在的前寺普济寺。全山还是称梅岑山为主。普陀一名，系万历三十三年间首名前寺为护国永寿普陀禅寺后，方流行开来。晚至清朝，始成为全山名。

　　记录明初社会与政治图景，如《昌国县》一诗，也是姚广孝诗作的特点，符合他作为政治家入世的一面，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这样的作品还有《观瀑亭》《晚过嘉兴》等。

　　三

　　姚广孝记录游普陀的诗作还有一些，其中以永乐十五年（1417），83岁（次年去世）所作长诗题跋最为著名：

　　我忆先年游海上，

　　胆气粗豪一何壮。

　　潮音听罢便翻身，

　　会稽诸山都入望。

　　太白峰高缥缈间，

　　白云为乡秋浩荡。

　　只疑蓬莱移在此，

　　华顶雁山俱退让。

　　独行策杖探幽深，

　　爽气拂拂穿衣襟。

　　风生阴谷猛虎啸，

　　霜落老树穷猿呤。

　　斯须经由小白岭，

　　二十里路青松阴。

　　涧空水浅红叶堕，

　　径险石滑苍苔侵。

　　无人作伴心不怯，

　　好如剑客来游侠。

　　扳萝陟磴不知倦，

　　目视云霄路旁歇。

　　鹭池倒浸玲珑岩，

　　寺藏岩畔真奇绝。

　　烟霞林麓拔地起，

　　金银楼阁凌空设。

　　欢然如入芙蓉城，

　　厐眉老禅来出迎。

　　松堂扫榻忘旅况，

　　石鼎煮茗输真情。

　　何幸明时逢有道，

　　不惜永夜谭无生。

　　黄鹤山人瘦如鹤，

　　胸中磊磈填丘壑。

　　妙笔描成太白图，

　　郑虔祁岳宜潜缩。

　　观公持卷来相视，

　　惊喜舒开叹奇作。

　　肆意挥毫为一题，

　　老眼昏花泪双落。

　　这首诗是姚广孝为元代画家王蒙《太白山图》所作的题跋。诗后尚有跋语交待：“永乐十五年秋七月十一日，前天童云壑禅师以王君叔明作太白山图见示，征余题。余因想壮年曾游是山，故不揣短才，遂赋此以塞禅师之命。”

　　此件至今尚存，是为国宝。“我忆先年游海上，胆气粗豪一何壮。潮音听罢便翻身，会稽诸山都入望”，说的正是37年前，来舟山游历一事。

　　说起姚广孝与普陀山的事，还有一个可以提一提。当年姚广孝推荐给朱棣的相士袁珙袁柳庄（宁波城内至今还有柳庄巷，便是袁珙故居所在），相术了得，一眼认出假扮侍卫的朱棣。传说袁珙相术得自普陀山和尚别古涯。后世称此相术为“柳庄相法”，与麻衣相术齐名。当然，这是题外话了，且压下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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