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螺记

顾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30日 第 14 版 )

  顾凉 文/摄

  那天,短暂地重回童年时光,属实是一种巧合。

  下午4点,我们从水街买完菜,骑着小电驴回家的时候,见到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观光游览车,都还很新,顶部是黄色的,可以容纳七八个人的样子。往前看,蜿蜒的小道延伸到山林的深处;再望得远点,路在变小,绿色的面积由浅渐深,稀稀疏疏的翠绿色变成了树木林立郁郁葱葱的深绿色。

  眼睛看到的景致难以忘怀,即使已经过去了一段路,我还是兴致勃勃地说:“妈妈,我们去看看吧!”

  妈妈说:“要不下次?”

  “不,天色还早,天也凉快,我们去看看吧!”

  “那边也许没有路呢,真的要去吗?”

  “怎么会,你看到那辆大大的消防洒水车了吗?没有路,它如何进出呢?”

  我知道妈妈是托辞,买完菜只想回家,但是在我的坚持下,她还是同意了,弯了车头,颠簸着骑过铺满了小石头的路进入小道。这条小道,估摸着是特意开辟出来,专门供人游览去沈院的。

  小道左边是枝叶繁茂的树木,满目皆是绿色,我是极爱这种景致的,被大自然的能量场包裹住,往往心会变得很安静;右边是草丛,因为植被稀疏,零星地点缀在土质不怎么好的黄土上,但也顽强地成片扎根,聚集成一小撮一小撮的。在小道与草丛之间,还有一条小溪,从上游而下,缓缓流淌着。

  我们浅浅地开了一段路,妈妈就想要走了,因为再往上就类似于盘山公路,有坡度、有深度,而未知总是会让人生畏的。就在她调转车头,往来时的路回去时,我指着正在溪涧里弯腰采着什么的人说:“妈妈,你说,他们在干什么?”

  她观察了一下,来了兴致,“他们不会是在找田螺吧?”她将小电驴停在一边,我们一起往小溪里看去,清澈的溪流间确实有田螺!这个惊喜的发现让我们都异常兴奋。她往前跑了几步,问正在仔细寻觅的人,“你好,你们是在找田螺吗?”

  他们说:“是的呀,这里有很多田螺呢。”

  仿佛被鼓舞了信心般,妈妈也想去采田螺玩了,可她穿的是运动鞋,于是我当机立断,把我的拖鞋换给她。然而她穿着拖鞋下去的时候,脚一下子就陷了进去。看着是坚实的土地,在水里泡久了,就变成了泥滩,一踩就会有个大坑。

  于是妈妈连拖鞋也不要了,把它放在了坡上有草的地方,光着脚在溪间寻觅。

  她拉高了裤腿,时不时弯腰,低下头,拍拍水面,细细地寻找着。水要是浑了就摸着找,下游找没了,就走到上游去,妈妈离我越来越远了,提着的袋子也沉了下去。我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脚一抬一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在山野间涉水而行。

  她穿着的是一件自己织就的白色镂花小毛衣,下摆有小花边,她给我也织了很多件,不同颜色不同式样的,从去年过年开始,她织到了现在。她经常说,我年纪大啦,马上就要看不见啦,没得织啦,但有空还是戴上眼镜打着灯,找小姐妹探讨交流毛衣的花样针法,乐此不疲地织着。她的裤子是宽松的浅色牛仔裤,所以可以在水太深的时候,将裤脚挽上去。她的短发黑黑的,在理发店里修剪得整整齐齐,露出短短的一截脖子。

  傍晚,近5点的时候,陆续有人成群结伴来散步。我当时便感到,这里真是个非常好的散步处呢,当下便跟妈妈说,下次我们再来,来散步。

  路人看到我们三四个人在溪里找田螺,都发表了不同的看法:有的跟我妈妈说这个田螺的做法;有的提醒我们要注意,小心田里的福寿螺,那是不能吃的;还有的对于溪涧里有田螺表示诧异。妈妈又找了一会儿,感觉差不多了才上岸。

  从最初的掉头欣赏小道风景,到发现溪水下水采田螺,再上岸回家。短短几个字就可以概括这一小时的行动,但更重要的,其实是过程。小时候的我们,也是在这样的时光里长大的。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iPad,没有AI,没有高科技产品,我们的欢乐大多不是靠科技给予,而是实地劳动的欢乐。

  我在外公种水稻的时候,也象征性地去插过秧,哪怕只是如同打闹般的一阵子。而外公会用5L的雪碧瓶装好冷却的糖水,在冰箱里冷藏,去干农活的时候带上这一大瓶。口渴了就来上一口,清凉又解渴。

  妈妈已经不再年轻了,身边的同龄人已经升级为外婆或者奶奶,她却还没有含饴弄孙,所以她常感烦恼,但也无可奈何。很多苦恼的生发是半点不由人的。

  而当她摸索着往溪涧行去的时候,我仿佛见到了她的儿时,无忧无虑。不是谁的母亲,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她,就是她自己。只是感到快乐便去做一件事,任何艰难险阻都可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