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峦轶事

邵婧菱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23日 第 06 版 )

  田家炳中学高一(2)班 邵婧菱

  在路口站了许久,直到日光沉入山头,洒下一片绛红,像隔山隔海的火把,猎猎燃烧。那座山,如醇酒,可饮,可酌,却不可剥离。

  我们一家三代人都在这山下长大,一个世纪的风霜雪雨击打着我们的眉间傲骨,我们忘记的,我猜,山都记得。

  它一定记得外公和外婆的婚照。彼时外公剑眉星目,外婆笑意盈盈。外公常年在外务工,妈妈说她五岁以前对他全无印象,但他在那张褪了色折了角的婚照里,与她遥遥相望,彼此挂念。

  日复一日,外婆常含清泪的眼睛早已浑浊,她的背曲了又曲,驼了又驼,却依旧用枯槁的双手提起锄头,颤巍巍地把数之不尽的思念种进山里。那山脚从常年覆灰到翠色如荫,春风起时,绿意汹涌,耳畔呼啦啦似海涛汹涌。我不知道当年的外婆如何向外公渐渐远行的背影作别,又如何用那个时代女性的卓绝坚忍挑起一家的重担。山说,那是思念无果的转瞬滂沱。

  上次与外婆进山正逢一年丰收季,只见绿色铺天盖地,外婆种下的树无不抓紧山体,蓬勃生长。我定定地凝视着眼前深深浅浅的绿,感觉步伐摇晃,人生飘摇。原来,山记下了外婆所有的伤痕。

  外人看山,一半在树,一半在光。阳光洒落山间,山便不再笨拙,倒像是凝固的绿,又宛如流动的海,摇摇曳曳地招呼着天上的云。纵然从头到脚布满深深浅浅的泥泞,也依旧绿意喷薄,默默不语地用从前的伤痛铺垫着远去的时光。唯当秋冬来临,山头才会冒出几抹紫红和苍灰,点缀在山的眉宇间。

  妈妈说她儿时就爱爬那段陡坡。春天会去摘覆盆子,拔茅针草。那个年代,山脚下的绿色是那样浓艳,仿佛不久后便能孕育出一大片姹紫嫣红。

  妈妈爱唱歌,可那时候家里穷,妈妈固然是无法实现梦想的,却又暗自追寻着梦想。她唱出的每个音符,从双唇吐出,顺着风掉落在了山脚下密林的角落,砸出一串串清脆的声响。每每此时,妈妈会扯下围巾在树下起舞,在一片绿意融融里,妈妈的长发波澜起伏。

  然而,妈妈最后还是做了一位平凡的女子,一个女孩的妈妈。我不知道锐利的现实如何磨平她年轻坚挺的傲骨,消灭她那曾经涌动着的梦想。

  女儿是生命的传承,外婆的妈妈诞下外婆,外婆诞下母亲,母亲诞下我。恰如老屋后的那座山,连绵起伏,生生不息。

  对那座山,我的记忆已全然模糊,唯有山风吹过林梢,是我对老屋与山脚最后的印象。我六岁时,我们一家就搬离了这里。那天,山用一个声势浩大的夕阳与我们作别,给我们的生活画上了一个句号。压轴的夕阳和镇上的路口,凝聚成黄昏的背景,目送着我们离开。

  那便是我此刻站着的路口。再望向山去,却已不见当初的浓绿。彼时绿树成荫的山脚,如今成了秃头的荒地。忽然间,悲从中来,连同外婆的隐忍与坚持,连同妈妈的青春与倔强。此刻,我的回忆与眼前的现实如此格格不入。

  山一如既往地守候着那隅老屋,流淌出一缕缕人间温情。我知道,人生要有落子无悔的勇气;我也知道,曾经走过的无数山山水水,就是随时占有,又随时放弃。可山不一样,无论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它始终怀抱着往日的一切,连同我们一家三代女儿辈的人生世事,且一直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