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作家黄立宇新书《马厩岛》“浮出水面”

在虚构与真实的边界,打捞时间的遗迹

高阳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22日 第 03 版 )

  □记者 高阳

  6月14日晚,暴雨如注,定海岛上书店却暖意氤氲、座无虚席。被称为“文坛隐士”的舟山本土作家黄立宇携最新小说集《马厩岛》,以《小说:现实的另一面镜子》为主题,与嘉宾主持、舟山作家杨怡芬对坐而谈。窗外风雨交加,室内书香弥漫,一场关于叙事魔法、海岛记忆与生命真实的对话,穿透雨幕,抵达每一个文学爱好者的内心。

  黄立宇,这位从定海老街巷里走出的土著作家,身上烙印着舟山群岛的咸涩海风。他的作品见诸《收获》《十月》《人民文学》等刊,并入选收获排行榜、浙江省文学榜,曾获郁达夫小说奖、十月文学奖等诸多荣誉。阔别文坛多年后,他以《制琴师》获众多好评,宣告归来。《马厩岛》这部“迟到二十年”的小说集,正是他沉潜岁月后的实力回响。

  故事的根须扎入舟山土壤

  咸腥海风味浸透纸背

  “我生活在这座城市,它构成了我的文字基调。”分享会上,黄立宇的开场白带着海岛人的直率。作为生于斯长于斯的“定海土著”,他对脚下岛屿的变迁有着刻骨铭心的熟悉。“我们吃鱼讲究门道,出门总惦记气象,没事就爱往小岛跑——这就是海岛人的性情。”

  《马厩岛》中,这种独特的地域基因无处不在。无论是颓败孤岛“马厩岛”、毒日头下的棉花地,还是承载着荒诞艺术梦想的县乐器厂,故事的根须都深深扎入舟山的土壤与海浪之中。

  黄立宇坦言,岛屿空间的逼仄与海洋视野的辽阔所形成的张力,塑造了海岛人矛盾而坚韧的灵魂,也成为他叙事天然的沃土。“小城镇是文学性的,大都市是绘画性的;小城生长故事,都市铺陈画面。”他引用一位画家朋友的话,道出了岛屿对其创作不可替代的滋养——它不仅是故事的发生地,更是赋予叙事以独特韵律和意蕴的灵魂容器。

  真实与虚构:

  “在经验的底裤上起舞”

  当读者好奇小说中多少情节源自真实,黄立宇的回答充满写作者的狡黠与坦诚:“经验是小说家的底裤,我什么都能虚构,但绝不会离它太远。”

  他笔下的世界,是现实碎片在虚构熔炉中的奇妙重生。《为什么没有合影》源于旁人的一句闲谈;《喜罐》的灵感来自听闻的事件,最终却生长成另一个故事;《游泳池》的诞生仅仅因为一个特定的场景背景;《断指》的冲动则来自一次案发现场的偶然路过。

  “作家面对现实,有着巨大的解释压力。一个重要的武器,就是虚构、拆解、重组。”黄立宇强调,虚构不是对现实的背离,而是抵达本质的必经之路。只有经过虚构才产生自己理解的意义。这个意义既是现实的,也是艺术的。一部好的作品,能够使读者在“他者”的故事中照见自己灵魂的深处。

  这种虚实交融的魔力,在《制琴师》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一个被视为毫无艺术细胞的小木匠吴丙声,因领导一句赏识而命运陡转,其精心制作的小提琴最终远渡重洋至意大利。现实中可能平淡无奇的事件,在黄立宇笔下被注入了时代的洪流与人性的微光,生长为映照一代人精神困境的寓言。

  叙事炼金术:

  从一粒沙中构筑世界

  “写作的契机,有时微小如一颗尘埃。”黄立宇分享了他的经验。

  一个看似不经意的碎片——电梯里邻居一句“我住十二楼,原来的样板房”,竟让他“一整天都在想那个样板房里的人生”。这种对生活瞬间的敏锐捕捉与无限延展,是其小说独特魅力的源泉。杨怡芬对此深有共鸣,她欣赏黄立宇能将散文当小说写,也能把小说当散文写的自由笔调。她以自身创作举例,坦言有时需冒险转换叙事视角,如从第一人称转为“上帝视角”,只为让故事流淌得更自然,即使这意味着技术上的挑战。

  黄立宇特别提及《马厩岛》的叙事结构:开篇看似闲笔散漫,实则如剥洋葱般层层递进,最终显露出一个关于“拯救”与“尊严溃败”的沉重内核。城市青年登岛时的轻浮优越感,在遭遇岛民生活的残酷真相后土崩瓦解,其内心自认神圣的构架轰然倒塌。

  “故事冲突是必然的,或隐或显。写到关键处,我愿意停下来,像镜头般凝视那些画面。”黄立宇说。这种对叙事节奏的精妙把控,以及对关键场景电影化般的着力渲染,让他的文字充满张力与回响。

  在翻译腔与方言腔之间

  自由切换

  谈及语言风格,黄立宇毫不掩饰翻译文学对其创作的深远影响。“我的文学启蒙是‘饥饿’的。”他动情回忆年轻时坐夜航船赴上海买书的往事:为了一套20元左右的《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他在书店门槛上痛苦权衡一下午。

  然而,对母语与乡音的忠诚始终流淌在他的血液里。黄立宇对方言的运用独具匠心:“直接在小说里写方言不可取,但我们能在方言的语法上动脑筋。”他追求一种“表面是普通话,骨子里是舟山腔调”的语感,让南方读者倍感亲切,北方读者亦无障碍。

  舟山与上海特殊的地缘亲缘关系也自然流入笔端——小说中常出现的上海人角色,正是童年医院环境中那些支援舟山的上海医生留给黄立宇的温暖记忆。“当时许多舟山人以讲一口流利上海腔为荣,这种心理亲近感,也是我想在文字里保留的海岛密码。”

  文学的篝火

  照亮孤独的航程

  分享会尾声,一位读者坦言阅读困惑:为何黄立宇的小说不同于那些易读的、“让人眼泪哗哗”的流行作品?这恰恰触及了严肃文学的内核。黄立宇钟爱短篇小说的“技术派”魅力——它轻盈、深邃,可凌空蹈虚,在有限的篇幅里承载无限可能。对他而言,写作是穿越生命孤舟。“人最终是孤独的,特别是老了,能随时喊来喝一杯的人寥寥无几。”而文学,让他在独自面对世界时获得救赎。

  正如《马厩岛》所隐喻的——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孤岛,埋藏着不为人知的时光遗迹。黄立宇用他的笔,将舟山的浪涌与人间的回响,锻造成映照现实另一面的镜子。它不提供简单的泪点,却邀请读者潜入生活深处,打捞那些被潮水淹没的时间真相。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