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飞瀑 张可大之子张风水墨洒金纸本 扇面

　　张可大之子张怡手抄《张氏一家言》，现藏浙江图书馆

　　□张涵轲

　　张可大（1580—1632），字观甫，号扶舆，应天（今南京）人。万历二十九年（1601）武进士，授建昌守备，历浙江都司佥书、浏河游击、广东高要参将，奉调舟山，以功加副总兵衔，擢都督佥事，官至登莱总兵、右都督。崇祯五年（1632），孔有德陷登州，自缢殉职。

　　《明史》评张可大“好学能诗，敦节义，有儒将风”，此论并非泛泛虚誉。考其著述，《千顷堂书目》著录《驶雪斋集》，并注其尚有“《真州》《娄江》《舟山》诸稿，《白下》《牟子》等集”。其中《真州》《娄江》二稿合刊于《驶雪斋集》，现存天一阁。可大又刊有《电白集》一种，今天一阁、台北傅斯年图书馆皆有藏本。唯《舟山稿》散佚不传，诚为憾事。

　　值得庆幸的是，笔者近日于浙江图书馆发现张可大之子张怡手抄《张氏一家言》一种，该家集收录张氏三代（祖张晟、父张如兰、子张可大）诗文，其中不少是张如兰、张可大在舟山时所作，足补文献之阙。又据张怡书后跋语所记：

　　先大夫集有已刻者，《真州稿》《娄江稿》《电白稿》《舟山前后稿》……壬申之变，未刻之稿，尽丧兵燹，已刻诸稿，亦以甲、乙间再经丧乱，过眼云烟，不可复问，此寥寥数篇，皆从断简残帙中裒而录之。

　　由此可见，此家集所存张可大诗文虽已非完璧，然吉光片羽，亦足珍视。

　　一

　　张可大在舟山所立事功颇多，尤以主持重修舟山城池一事最著。其事始末，徐时进《舟山守御千户所修城记》所述甚详，而天启《舟山志》所录张可大《舟山城工告竣喜赋》一诗，即为此事而作。徐时进另有《赠张扶舆大将军》诗，末有句：

　　漭漾一碧吾墉崇，琉球大小今何处。

　　此恰为新城竣工后海疆雄阔景象之写照。与张可大同董筑城之役的，尚有时任浙江按察司副使的蔡献臣，其《清白堂稿》中亦存有数篇于舟山期间所作诗文。此外，屠本畯受张可大邀请，亦曾渡海相访，屠氏对重修后的舟山城印象颇深，其于《舟山游记》中详记新城气象：

　　至于城楼加丽，雉堞增高，皆张元戎自为区画，宛然一重镇也。

　　其更以“女墙如鹿砦，帅府若龙城”诗句盛赞城防之固，皆可与张、徐诸人诗文相参证。

　　作为镇守一方的总兵，戎马倥偬，军务旁午，张可大更多时候是在前线巡防，综观其集中诗文，张可大常去的地方有沈家门。《同梁郡丞登沈家门山楼》诗云：

　　细雨青尊海色长，山楼积翠纳新凉。望中云水苍茫界，别有神仙广莫乡。万顷鸥凫连桂棹，一庭萝薜映匡床。搴帷处处甘棠咏，绛烛留连夜未央。

　　此外尚有《春防泊沈家门》二首。玩其词意，萧闲风雅，绝不似武人所作。

　　二

　　张可大又曾于舟山参将府中建“燕喜堂”，天启《舟山志》录其《燕喜堂落成》四首，其父张如兰亦有和诗云：

　　蛟关说是虎蹲形，燕喜堂开石踞庭。松柏倚天无限翠，琅玕绕院一围青。檐前海色浮杯酒，斗下芒寒犯客星。我向深山寻拄杖，不从市上看盘铃。

　　在燕喜堂中，张可大接待过不少文士，屠本畯即其一。屠氏在《游舟山记》中称：

　　图书插架，无非武库之藏；铙吹迭陈，不用弋阳之伎。膝前公子稚龄，标芳誉于艺文，真为独步；府中书记明眸，擅篆书于苍籀，可似当家。可谓触目琳琅，超乎意表矣。

　　是说堂中遍陈图书，奏以箫铙而摒去伎乐，“公子”当指张怡，“书记”所指何人不详，当是张可大延揽的幕宾，所述种种，颇见张氏恂恂款款的风度。除燕喜堂外，参将府的“山亭”、芙蓉洲畔的“芙蓉馆”，亦是其待客宴饮之地。张可大有《署中山亭》诗，其一云：

　　近海饶风色，危亭醉绿醅。溪山称越绝，词赋有邹枚。碧水浮青雀，苍松护碧苔。相过良不厌，况是故人来。

　　舟山参将府后的镇鳌山，自宋洎明，建过不少亭馆，然其兴废无常，故不知张可大所指系何亭。又《秋日同客芙蓉馆》其一：

　　海天原阗寂，闲馆近山阿。树坐传经鸟，池翻换字鹅。丹青工画佛，彩笔伏诗魔。不饮中郎酒，其如豪兴何。

　　城北龙峰山下的普慈寺，亦是张可大常与友朋前往游访的胜地，屠本畯《张元戎招游普慈寺避暑》云；

　　避暑来萧寺。山雄细路高。沿洄袗絺绤，委曲俯城壕。树果猴偷捷，僧龛石拄牢。凉飔生燕喜，袒跣谢尘嚣。

　　张可大和之曰：

　　白社容相访，青山喜共过。尽教谭似屑，未许饮成河。佛日无炎夏，禅心冷薜萝。晚来清呗发，瑞色满岩阿。

　　三

　　普慈寺也是张可大忘年挚友施邦彦寓迹之所。天启《舟山志》：

　　施邦彦，字伯玉，号印泉，幼颖异嗜学，舞象，补邑博士弟子员，遇试辄冠。读书普慈山房，题其斋曰“点易”，善古文诗赋，有《点易斋文集》……易箦时曰：“余无他，惟读书事未了，忠孝事未尽。”言讫而逝。秣陵扶舆张公悼其赍志以殁，爰立石于普慈山门之右，曰“明高士施印泉先生读书处”。

　　施邦彦与张可大交游圈多相往还。陈继儒《白石樵真稿》存《答印泉施君》一札，中言：

　　士固有同床异梦，而千里同心者，印泉先生之谓也……未省菰芦中人，何以受知于长者。

　　张可大则有《陈仲醇过访舟中》诗呼应：

　　姓字高悬五岳图，德星遥聚洞庭湖。到来眉宇烟霞色，转觉风流吴会孤。吾道虽云尊草野，此人岂合老菰芦。玄言绮语应难尽，□使冰心映玉壶。

　　二者互证，足见彼此交谊。屠本畯在舟山时，亦曾过访施氏于普慈寺山房中，有诗云：

　　大雅君能起，吾憨不合时。到来经古巷，坐久挹丰仪。花月常凭酒，寒暄总赋诗。披襟差较晚，犹喜乍追随。

　　徐时进先作《东海行为施伯玉赋》，施氏殁后复撰有《舆犁歌》挽之：

　　七十施翁人已老，题词说剑长开抱。几回怒射钱塘潮，战酣落日挥戈早。飈然一去又胡之，从前解脱朝闻道。子舆子犂递相过，莲花峰顶高真卧。生既无怼，死又奚悲。一岛荒荒隔九垓，谁齐生死问泉台。当年傲骨不相猜，拔尔阨塞磊落之奇才。吁戏乎，巳焉哉。昨日寿施公，今日吊施公。莫嗟庆吊相随速，花开花落任东风。

　　诸家诗文交织，构建出张可大、施邦彦、徐时进、陈继儒等人互通声气的网络。

　　通过相关文献，张可大作为儒将的立体形象渐次呈现：他既以修筑城池、整顿防务展现韬略，又能通过燕喜堂雅集与普慈寺酬唱彰显才情。钱谦益评其“与时贤相赠答，皆海内通人胜流”，恰印证了张可大在舟山期间构建起的跨越庙堂、林下的交游网络。这种集武臣韬略与文士风雅于一身的特质，正是明中后期将佐“允文允武”文化品格的生动写照。 

　　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