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的不同今世衣裳

陈时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6月03日 第 04 版 )

  □陈时杰 文/摄

  一

  这四本书其实是一本书。

  两本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一本是新文艺出版社1957年9月1版1印,一本是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年1月1版1印,译者均为林疑今;另两本海明威的《战地春梦》,一本是贵州人民出版社1981年2月1版1印,译者仍为林疑今,一本是香港本事出版社2024年7月初版一刷,译者为汤新楣。

  确切地说,是一本书的不同今世衣裳。

  欧美作家中,欧内斯特·海明威是一个异数,他的身上既流淌着美国西部牛仔的血液,又奔腾着西班牙斗牛士的血液,既好战又反战,既冲动又敏锐,既精致又粗糙。当过记者,斗过牛,打过仗,负过伤,得过军功勋章,得过诺贝尔文学奖,一生顽强辉煌,又伤痕累累,是美国“迷失的一代”作家中的代表人物,他拿起枪为了战斗,拿起笔也是为了战斗,直到拿不动枪,拿不动笔,路就走到了尽头,战士也就凋零了,1961年7月2日,海明威用自己的双管猎枪自杀。

  在某个阶段,会特别喜欢某位明星或某位作家,也会追着去看他演的电影,去收他出版的书来读。恰好在我的青年时代,那种人狠话不多的硬汉特受青年人追捧,如李小龙、高仓健、史泰龙、施瓦辛格……当然,还有海明威。

  二

  翻译者都属于带着镣铐跳舞,有原著这颗明珠在前,译者只能算遗珠了,光芒不可能盖过自己所译的作品,只有极少数的译者,可以与自己所译的作品双峰竦峙。如萧乾、文洁若版的《尤利西斯》,杨绛版的《唐吉诃德》,钱春绮版的《恶之花》,朱生豪版的《莎士比亚》等等。而林疑今版的《永别了,武器》在这些高山仰止的译本面前,实属有些不值一提,似乎一直都是那样不温不火,在喧闹嘈杂的世界中,保持着一份属于自己的风情万种。

  我对比了新文艺1957年版和上海译文1980年版这两个版本,不仅译文一字不差,而且版式、字体、注释、字间距和页数都一模一样,两本书,像极了失散23年的双胞胎,彼此寻觅,神奇重逢,那一刻,聚书的快乐,甚于一场饕餮盛宴。贵州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译名采用了《战地春梦》,虽说译者仍是林疑今,但译文与上述两个版本的译文有诸多不同,这符合有人对比林疑今的初始译本《战地春梦》和经典译本《永别了,武器》后发现,新译本在部分人名、地名、句序,误译及语言表达等方面均有修订和完善。

  林疑今,祖籍福建,1913年出生于上海。在2019年1月《集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刊登陈智淦《林疑今早年生平史实辨析》的引言中写道:“林疑今是中国20世纪重要的闽籍‘文学翻译家’,也是中国的知名作家和英美文学研究学者。从20世纪20年代末至80年代末,林疑今不仅创作大量文学作品,而且译介大量欧美文学作品。尽管林疑今在文学创作和文学翻译成就突出,但国内学术界目前对林疑今生平、创作和翻译相关史料的系统搜集和研究极其匮乏……国内学术界对其译介活动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其译著《永别了,武器》的译本评论……在中国知网数据库检索到的有关林疑今的研究文献资料仅有3篇硕士论文和4篇学术论文,但这7篇论文均无一例外地以林疑今的译著《永别了,武器》或《西部前线平静无事》为例展开论述。”

  林疑今还有一个身份——林语堂之侄。

  三

  香港本事出版的《战地春梦》是根据今日世界出版社1972年初版重新排版,译者:汤新楣。董桥在《绝色》一书中有篇《海明威在巴黎》,文中开头提到“一本是海明威的A Farewell to Arms,一叠是新的《战地春梦》中译原稿,三十多年前,我花了一个多月时光逐句逐段对读对校,海明威的英文简练,汤先生的译文跌荡,校样出来了再校读两遍……我向来喜欢海明威,工余细心读遍他的作品,连最沉涩的《老人与海》我也捧着张爱玲的中译本对照原文细读一遍。张爱玲翻译的海明威比不上汤先生翻译的海明威那么刚介那么传神。”

  很早时读过《老人与海》,但忘记译者是谁了,当年读的书也找不着,大概是散佚了,但肯定不是张爱玲。读董桥老先生的文字,就像吃中国人独有的红烧肉,既讨厌又喜欢,讨厌是多吃了会腻会变胖,喜欢是一口咬下去味蕾福分不浅,而《老人与海》今天看来也是海明威分量最重的一部作品,董老先生用“最沉涩”形容,大抵还是不太喜欢这部作品吧。

  不过,本事版《战地春梦》收录了张爱玲译的罗柏特·潘·华伦的《论<战地春梦>》。张爱玲译道:“他笔下的英雄从不打败仗,一定要依从他们自己提出的条件才认输。他们绝不泄漏秘密,绝不赖债,绝不妥协,绝不怯懦。当他们面临失败时,他们知道他们所采取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坚韧地忍耐着痛苦,不动声色。他们只有在自己所提出的条件之下,才肯认输,有时甚且自动求取失败。即使实际上失败了,他们确是维持着他们本身的一种理想,该怎样做人的一种原则。这种原则,或许曾由文字表达,或许不可言传,总之他们曾奉为立身处世之本。”

  海明威笔下的主人公大抵的确如此行事。《丧钟为谁而鸣》里的罗伯特·乔丹如此;《太阳照常升起》里的杰克·巴恩斯如此;《老人与海》里的圣地亚哥如此。

  四

  一本书的不同今世衣裳,淡淡浓浓,花花绿绿,招招展展,喜欢的自然喜欢,不喜欢的自然无法共情。有人问,不就读一本书嘛,用得着那么讲究吗?这得看什么事情,读书这档子事,就得讲究。你讲究了,你就会认真;你认真了,你就会比较;你比较了,你就会知优劣;你懂优劣了,你就知乐趣了;你知乐趣了,你却痴了。

  如果在网络时代,还有纸质书籍给予的深度阅读,而没有在网络泥沙俱下的洪流中被淹没,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就像圣地亚哥拖着那条巨大的鱼骨架胜利回来一样,岸上没有迎接的人群,孤独映照天空,风霜饱经岁月,回头依旧出发。

  有没有觉得,有时明明在谈论读书,却不知读书为何物。人的这个躯壳,究竟要填满什么才算是充实?还是读书本来就是一个伪命题,是给一个逃避不读书的理由?想到这个,就有些虚无起来,象牙塔里究竟还有没有知识的阶梯,还是只剩下光秃秃的四壁?

  但无论如何,阅读者像极了一个手艺人对器皿的敲敲打打,从一页到另一页,从一行到另一行,从一章节到另一章节,从一本书到另一本书。曾经的执念,才是那道光,照亮过你我,虽然那光会暗淡,却不会消失,只是留在远处,似乎在等待你的再一次去追,余生拼尽力量。

  本末不能倒置,道理就摆在那里——不是书需要我们去读,是我们需要去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