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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公红
阿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5月24日 第 04 版 )
阿蒲
“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莓子缀荒郊。”今年“五一”,我未曾外出游玩。5月4日,百无聊赖中本欲前往沈家门渔港拍摄节日景象,却不经意间拐进了东港陈家后村。数月未见,几处老屋已被夷为平地,青石板路也化作齑粉。行至山脚下,在颓败的水泥墙角,见两位阿姐在草丛中寻觅,询问得知她们在摘葛公,我便加入其中,一同品尝这美味的野果,也一同回溯起儿时采摘野果的时光。
于我们山里孩子而言,记忆中的野果众多,酸毛蕻、毛针草、毛粒、乌米饭等,但最具吸引力的,当属那如红玛瑙般的葛公,学名或许是“蓬蘽”。作家周作人在《故乡的野果》中提及覆盆子,称其味甜多汁,最为可口。他笔下的覆盆子与我们的葛公应是近亲,同属蔷薇科果实。只是周作人的文字里,江南风物带着文人的清隽,而我们的葛公,却浸润着山野的粗粝与欢腾,那是专属于山里孩子的独特记忆。
春末夏初的农村,无论溪涧边、路畔旁,还是普通人家的小院,葛公随处可见。它由青转熟时,那抹红色极具层次。初结时,似小姑娘害羞的脸颊,透着青白,满是对世界的懵懂;渐熟时,如朝霞染云,边缘泛金,仿若少女褪去羞涩,展露魅力;熟透后呈绛紫色,宛如绿叶间的玛瑙珠子,轻轻一碰,甜汁四溢,诉说着成熟的喜悦。
记忆里,坟头是葛公生长得最好的地方。此处人迹罕至,葛公得以肆意生长,颗颗肥硕。伙伴们攀着墓碑而上,胆大的将红紫的果子高举,大声呼喊着让大家来摘,随后仰头将果子吞下,满脸满足,仿佛品尝着世间至味。他们还会指着十米外的我,笑我是“胆小鬼”,吃不到好葛公。葛公不仅可食,还能玩出花样。扯一根长草,将其串起,便是一条玛瑙项链,汁液顺着草茎流淌,在胸前留下淡红印记;把果子装进塑料袋,挤出浆汁兑上溪水,便是自制的 “葛公汽水”,喝上一口,驱散夏日炎热,满心欢喜。
自离开老家读书、工作,直至如今,年纪渐长,童年场景也慢慢远去,葛公几乎淡出视野。偶有遇见,前些年在沈家门东河市场,老妪用细草将葛公扎成串售卖,5元一串,吸引众人,或许是在回忆童年,或许是想让孩子尝尝这野果;前年在白沙岛,路边长满葛公,同行者兴奋下车采摘,似回童年,引得司机大笑;前些日子听闻东港沈院有采摘葛公体验,每人20元,却因人多果少,很快被摘空。
与阿姐们说笑时,她们听闻我要给女儿捎些,便将手中葛公放我掌心,称现在的孩子或许没吃过,尝尝鲜也好。回家后,我把葛公放在女儿书桌,“爸爸,这个葛公是否洗过、有无毒、有无虫子……”我一下愣住了,脑海浮现小时候在溪水里洗莓子的场景——双手掬起山泉,浸洗莓子,阳光穿过指尖,在水面织就金色的网。那时的我们,从不担心卫生问题,因为在我们心中,山野便是最天然的消毒柜,一切纯净自然。
我悄悄退出,手捧葛公,放入口中,走到阳台,望向陈家后方向。如今,城市化浪潮下,钢筋水泥吞噬了荒郊。我们失落的,不只是几株野莓,更是能在自然里撒野、与天地对话的精神原乡。忽然懂得,有些滋味需俯身寻觅,我们这代人骨子里有着弯腰采摘的基因,而年轻一代,昂首走在柏油路上,他们的甜,在扫码支付的奶茶里,在网红店的果茶中。野果于他们,或许只是付费体验的乡愁,是朋友圈带定位的九宫格照片。
时光流转,每年春末夏初,葛公依旧绽放美丽,可属于我们的童年记忆,却随城市化渐渐远去。那些在山野间摘葛公、玩葛公的日子,那些与自然亲密接触的时光,成为心中难以忘怀的美好。或许,我们无法阻止城市化脚步,但对自然的热爱、对童年的怀念,会永远留在心底,成为灵魂深处的珍贵宝藏。愿我们在忙碌中,偶尔停下脚步,寻找那抹山野的红,回味属于自己的独特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