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父亲留下的砖为母亲造了一栋养老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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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5年05月11日 第 07 版 )

  砖宅内部,别有洞天

  红砖,是这里最大的特色之一

  外人在王灏的家穿行、拜访

  2010年,建筑师王灏回到故乡宁波春晓的海口村,用父亲留下的几万块红砖,盖起一座给母亲的住宅,远远望去,像一座红色的美术馆。2015年,这座住宅曾以硬朗的红砖、逼近毛坯的室内和服务老人生活的理念引起热议。

  砖宅内部,别有洞天,十年过去,这栋房子最大的变化是已经分不清内与外——屋子从不锁门,村民可穿过长坡道直接走上房顶聚集、活动,它是熟人社会里的一个公共空间。客厅竹编座椅、水泥桌台,如同在村口的大树下,对坐喝茶,一墙之外是母亲自己的田地,柿子树、枇杷树、绿萼梅……引来鸟儿频频造访。

  用15年的时间 造一座会生长的房子

  记者上一次来拜访是在2015年,那时这座房子的模样和现在不太一样,只能算是个半成品——没有那么多木头,家具装修和空间流线都只做了一半,面积也没有现在这么大。满打满算,只是一个四五十平方米的两开间房屋,外加一个200多平方米的院子,仅此而已。但王灏说,它更多地反映了他作为一个年轻建筑师的状态:希望做出一个“可以不停被改变的东西”,“其实到2025年的今天,我还在做着一些改变,让它随着村落的生长而生长。”

  房子的西边基本上没有开窗,远远看上去,就像一座堡垒一样。一进来,首先是一个紫藤覆盖的门洞,穿过弄堂就能到达客厅。中间有一个壁炉,一些梁柱围绕着它穿梭,王灏说这是借鉴了明代抬梁式建筑。

  茶室两层通高,是一个传统的“中堂”空间。“这里本来应该是放八仙桌的位置,我们做了一些改良:一个水泥台,边上放了几张竹椅子,映射的是我们小时候在户外吃饭时的小桌,现在你还能在乡下看到这样的生活方式。”

  王灏的妈妈腿脚不便,她的卧室在一楼,王灏的卧室在二楼。沿楼梯走上二楼,是一个小书房、一个主卧室再加上一个卫浴空间的三件套,也是整个房子“最向阳”的空间。而三楼屋顶则是一个开放空间,这里视线最好,能看到整个村的结构——朝东,是鳞次栉比的村落瓦顶;朝西,是一个浙东乡村的山水田园。

  整个房子都是用红砖打造的,这些砖块,对王灏来讲是有深刻记忆的。在他小时候,爸妈在砖窑厂上班,每次下班都会拉一点砖回家,“他们买过来比较便宜。今天100块、明天100块,日积月累,攒了好几万块砖。”

  当初决定要造这个房子,王灏马上就确定:用红砖。虽然他那个时候没做过红砖房,而且在宁波乡下,很多人会觉得用砖头造房就好像毛坯一样。“但我觉得,它是爸妈给我准备的,我一定要把它们用好。”

  房子里的家具,王灏也调过很多遍。因为妈妈平时就住在这里,有时候还会有村民、客人来拜访,这些家具,既要能满足他们这些老百姓的使用,最好又能因地取材。

  “这些竹椅子,各种各样的很简单的沙发、茶桌台,卧室里面宁波传统的老式衣柜……让人很放松。”王灏觉得中国有一套非常好的实用主义哲学,形成了一种“美美与共的包容”。

  “半宅半庙”的家

  送给母亲和童年  

  如果人群对居住空间的舒适度可以分级别的话,王灏觉得至少可以分成9级,从最简陋的房子到最高端的设计酒店卧室。而海口村的家,王灏从客观的标准来看,可能只在3级,“连4级5级都不一定到。所以说我经常叫它‘半宅半庙’。”

  但对妈妈而言,故事又不一样。“她们那代人,是经历过非常苛刻的物质条件的,这幢房子空间使用很方便,还能在各种地方放工具、养植物、堆蔬菜,她就已经非常满足了,这是一个9级的舒适度。”

  妈妈平时自己在家,6点左右就起床了,先洗衣服,然后去田头干活,中午回来烧饭。吃完饭,下午再去忙一忙,到四五点回家。这就是她的一天。王灏说,盖这座房子,妈妈是出了主力的:工地组织、记工、找人接材料、收付钱……都是她干的活,“所以她对宅子是有感情的,这10年来每次有点小变动,一定是她最积极。”

  王灏是70后,他记得小的时候农村是非常美好的,山好、水好、天好,夏天随处能看到萤火虫,“那个时候也没有饿肚子的记忆,虽然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但吃饱穿暖还是没问题的。”上中学的时候,他特别喜欢住在外婆家,都不愿意回自己的房子。因为外公是个非常好的木匠,做凉床做得特别好,“我就觉得我外婆家的气质比较文雅,那房子是有灵气的。”

  所以回过头做这幢房子,王灏新加了很多木头,都是不打磨的,摸一下门,都能感受到上面的燥感。

  整幢房子都是没有空调的,王灏只在客厅中间放了一座壁炉。按建筑师森佩尔的说法,它是建筑四要素:壁炉、屋顶、墙体、高台中重要的一员。一个家里面什么都可以没有,但壁炉要有。“我小的时候,冬天一家人就是围在柴火灶边上,等柴火灭了,就把灰闷起来拿到床柜下面,然后大家继续聊天。大概3平方米的一个火柜,坐着十几个人,一直聊到睡觉。”所以王灏说,他这个人没有任何孤独感,因为他体验过了人世间最美好的交流场景。这就是他对于火、对于家的记忆。

  一幢私宅,“大门敞开”  

  现在这幢房子,外人可以随时进来。从大门进来直接右转,是一条长长的坡道,不用进客厅,直接连到楼上。这条上坡路用的是鹅卵石为底,和屋外村路的材料完全一样。到了二楼,会经过一段通廊,在这里王灏做了一个小小的展厅,挂了一些摄影作品,中间还有建筑的模型。然后转过去,就到了卧室的窗外。“我的窗帘都是半透明的,不进入也可以‘窥探到’一些主人的空间,我就是想让这座房子变得更加开放。”

  再转到楼顶,现在这里是一个新的茶室,村民可以在这交流,主人基本不管。“房子造好之后,就有很多小朋友会跑上来,尤其是暑假的时候。”

  王灏说,未来他可能在门口放个牌子:早上8点到晚上6点开放。“你可以随时推开大门走上去。我希望它能成为一座熟人社会里的开放式建筑,就像村里的生产队厂房一样,随时可进。”

  有这个灵感,王灏其实受到了德国斯图加特美术馆的启发,“它是一座城市的美术馆,但却设计了一条非常开放的步道经过核心中庭,把中堂也贡献给了半户外的空间。”当年王灏在那里学习、生活了4年左右,它对他来讲是最重要的一个建筑。

  私宅在大部分老百姓眼里是大门紧闭的,尤其是到了现代社会,甚至变成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居所。但王灏觉得,海口村的家不太一样。

  “我妈妈是50后,今年也七十二三了,像她这个年纪在村里面生活的人,至少还有百八十号。其实大家都很熟,一到夏天,河道边上是坐满了人的,有些在跳迪斯科,有些在水边散步。”王灏希望大家都来看看,可能很多人不见得喜欢宅子的设计,甚至会有人批判,但他觉得挺好,因为只有一个对大家而言新鲜的、有陌生感的东西,大家才会有探索的欲望。

  海口村的这座宅子盖了15年,有思维的变化,有材料的变化,也有空间的变化,可能再过10年过来,人们会发现,这个房子又变样了,“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快60岁了。这房子伴随我、伴随母亲,走过了两个30年的长度。”  据“一条”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