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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暖过的被窝
阿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4月28日 第 04 版 )
阿蒲
有一天晚上,我去学校接女儿,路过公交车站口,看到两位妇人并排而坐,身上盖着同一张棉被,行李随意地堆放在脚边,显然是在等车。晚上有些阴冷,她们却仿若未觉,在昏黄的路灯下热烈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温暖与满足,仿佛这一方小小的棉被,便是她们的全世界。
这一幕,恰似一把精巧的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我记忆的匣子,那些年暖过的被窝,裹挟着温暖与感动,汹涌而来。
夏日酷热难耐,我总会去小展大舅家消夏。农村的夜晚,繁星似细碎的钻石,撒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我们在院子里铺上大竹席,准备度过漫长的夏夜。农村的蚊子又凶又毒,点上蚊香也无济于事。舅舅见状,抱来一把稻草,点燃后,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蚊虫纷纷逃散。我和表哥、表弟、表姐横七竖八地躺在竹席上,一开始,大家还嘻嘻哈哈地打闹着,可没过多久,困意就席卷而来。半夜,一阵凉风吹过,我被冻醒,下意识地往被子里钻。不知是谁提议,大家挤在一起会更暖和,于是,小小的薄被下,五个孩子紧紧地挨在一起,脚丫碰着脚丫,胳膊压着胳膊。我们望着满天繁星,听着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在彼此的体温中,安然入睡。那时的我们,没有手机,没有电子游戏,却有着最纯粹的快乐,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小学四年级,我帮二舅去螺门管船,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睡甲板。尽管是酷夏,可半夜的海风依旧带着丝丝凉意。二舅早早地在甲板上铺好厚厚的棉被,我像只小猫一样,迫不及待地钻进被窝。躺在甲板上,能感觉到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耳边是永不停歇的潮声,那声音,时而低沉,时而澎湃,仿佛在诉说着大海的故事。二舅的大手轻轻搭在我的身上,为我驱赶着寒意。我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听着二舅讲述海上的奇闻轶事,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在那片浩瀚的大海上,一张棉被,两个人,就是我全部的温暖与依靠。
1998年,我分配到桃花中学,初到海岛工作的第一年冬季,校工会组织教职员工去塘头搞活动,入住麒麟山庄。由于房间有限,老师们索性打地铺。地上铺着厚厚的床垫,老板拿出五颜六色的被子,平铺在地面像一幅绚丽的画卷。有的老师围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打着纸牌,欢声笑语不断;有的老师则靠在墙边,轻声闲聊着工作和生活中的趣事;还有的老师,借着微弱的灯光,静静地看着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大家的交谈声,这一方平铺的被窝,让我心中盛满温暖。
结婚前几年,我和妻子去六横过年。下了船,第一时间跑到小叔家去看望九十岁高龄的奶奶。老人家行动不便,常年睡火柜。见到我们来了,奶奶高兴地起身。我和妻子脱了外套,钻进奶奶的被窝,与她并排而躺。奶奶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记忆力超好,讲起大家族的兴衰、童养媳的遭遇、渔业队的往事、兵匪的勾当……这些远去的故事在她不紧不慢的叙述中鲜活起来。窗外,轻风拂过,拂过纱帘。窗内,一张被子下的两代人,一头讲述,一头倾听。被子里的温暖,不仅抵御了冬日的严寒,更让我感受到家族传承的温度。后来,这些故事,我写成了多篇海岛记忆散文,发表在《海中洲》《舟山日报》《舟山晚报》《普陀文艺》等报刊。
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空调、暖气让我们的冬天不再寒冷,可那些年被窝里的温暖,却再也找不回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被手机、网络拉得越来越远。我们总是沉浸在虚拟的世界里,忽略了身边最真实的温暖。
因为,真正的温暖,不在被窝里,而在人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