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之书缘

陈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4月16日 第 05 版 )

  □陈斌

  1992年,四月十五,我农历生日的第二日。城关镇新华书店的玻璃柜台第三层摆着三本青色封面的《镜花缘》。我数了一个月冰棍钱换来的毛票加上父亲给的一张五元纸币,在柜台前踮了三次脚尖,终于买下人生中第一本自己挑选的书。

  那是个闷热的黄昏。二楼书店的电风扇咯吱转着,穿的确良衬衫的售货员正在织毛衣,竹针擦过毛线团的声音混着窗外的蝉鸣。我把七块三毛钱摊在玻璃台面上,3个一角硬币滚到边沿才停住。包书的蓝布浸着樟脑味,封面右下角凸印的宝船图案硌着掌心,归途经过糖炒栗子铺时,新书油墨味混着焦糖香钻进衣领。

  母亲用晾衣夹帮我展平卷角的书页,台灯下能看到纸面上游动的淡灰纤维。那年秋雨绵长,我在缝纫机改成的书桌上读“林之洋被困女儿国”,雨珠顺着瓦楞屋檐往下淌,在搪瓷脸盆里敲出轻重不一的声响。书签是院里拾的银杏叶,叶柄卡在“泣红亭”章节时,窗外的桂花开了第二茬。

  那些日子里,放学铃声刚响便往家奔,书包带勒着《镜花缘》在脊背上发烫。我逐字啃着,遇到生僻字就用铅笔圈画,逐一查字典。唐敖出海遇见的精卫鸟在作文里化作“衔石填愿”的意象,林婉如泣红亭题诗的情节被我改写成“落花成笺寄幽思”的句子。某个深夜读到泣红亭白碑预言,院里的桂花忽然簌簌落在窗台,竟以为是从小蓬莱飘来的谶语。

  书页间渐渐布满折痕。第十四回“美人遭难逢魔劫”被我折了三角,作文里写女同学遭人误解时引了这段,老师批注“用典精当”。第三十八回“步玉桥茂林射箭”的页边洇着蓝墨水,那是我模仿百花仙子赋诗时不小心沾上的,倒也应景。最痴迷君子国市集那章,连续三周作文都在写“秤仁义”的商贾,直到语文老师笑着提醒:“该换换典故了。”

  全书终了那夜恰逢满月。合上书页时,银鱼虫在台灯下闪着细弱的银光。次月全校作文比赛,我套用书中才女考校的章回体结构,竟得了头奖。领奖时兜里还揣着誊写的百花仙子名录半页,字句早被汗浸得绵软。

  书角渐渐起了毛边。寒假包饺子时溅上的面粉在“白民国”段落结成白斑,汽水打翻染黄的“轩辕国”页脚还粘着橘子味道。初二搬家那年,父亲把我的连环画卖给收废品的,我却把这本塞进钉着铜钉的樟木箱。他说箱里放了防蛀的樟脑丸,可每年梅雨季翻书,总能在夹页抖出细小的银鱼虫,在“歧舌国”的注释旁蛀出米粒大的孔洞。

  去年整理旧书,发现第一百零五页夹着张褪色的购书小票。蓝印泥的日期已洇成云絮状的灰,单价栏的7.30元却依然鲜红。当年觉得厚重的书本,在如今堆满精装书的架子上显得单薄,那些被茶渍晕染的字句反而在岁月里沉淀出更深的光泽。

  前年写文字遇阻时,无意翻到“小蓬莱”章节里自己用红笔画的波浪线。水痕漫漶的纸页上,十岁歪扭的批注依然可辨,“此处当有织霞的蚕娘”。书脊的线绳早已松散,某页忽然飘出片枯脆的银杏叶,让我回忆起当年的那一整个蝉鸣的夏天。

  今夜校订新稿至亥时,那本旧书静静摊在案头。台灯光晕里,“李汝珍”三个铅字微微凸起,仿佛要挣脱纸面。楼下飘来的桂花香与樟脑味缠绕,恍惚又是那个攥着毛票站在玻璃柜前的黄昏。三十三年光阴掠过纸页,当年伏案疾书的古人可曾料到,某个世纪后的孩子会在他编织的奇谭里埋下故事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