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思兄,每逢清明意更切

赵行法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4月06日 第 07 版 )

  □赵行法

  大哥行宽,大我8岁。岱山县高亭镇闸口一村渔民。1952年1月6日,辛卯(兔)年腊月初十出生于贫困渔民家庭。从出生日起算,至今已75岁,可他离世已23年多了。

  在这还不满19000天的时间里,大哥最大的“成就”是完成了生养一女一儿两个孩子的人生义务,留下了对家庭负责,对长辈尊敬,对妻儿亲和、关爱,对工作敬业、负责并刻苦、耐劳,而对自己却是极其节俭的中华民族优良传统的精神财富。

  他最大的贡献是谨遵父亲在渔船上担任17年财务小组长期间总结出的“公款勿是钞票,只是一种记录数字的凭证,分到自己手里应得的,才能视为钞票”的座右铭,故在渔船担任财务小组长30年而没有发生一丝差错。他将父亲的座右铭作为训示传承给了我,使我能在担任渔村主办会计及村主职干部40多年来,始终保持公私分明的清醒头脑,从而促进了闸口一村村级集体经济的快速发展,造福了全体村民。

  而大哥一生最感到自豪的是,在年近50岁的连续数年里,作为一位视力高度近视的普通船员,在渔船上年终评定劳动工分时,竟能获得大副职别的极高工分120分(一般船员最高工分是101分或102分)。

  在大哥亡故后的次年,我向大哥当时的所在船船长赵丁伟堂叔征求过评给大哥120工分的因由时,他回答:“有行宽在我船,我与大副均不用操心锚绳夹兰是否松脱,网具相连接的销扣是否连接好,帆篷的篷索是否牢固等安全防范事宜。遇大风雨天,船舷的漏水洞堵塞有否,更不用担心。但凡遇雨雾朝我船方向压过来,他就早早地将漏水洞周边的杂物清理干净了。什么掏冰、出鱼等重活、累活,他都是争先恐后地抢着干。”

  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中期,我家是全县渔农村村民中数一数二的特贫户。九口之家一度居住在约60平方米的两间低矮的马路边平房(含外赵家族众共有祖堂)。房屋破旧不堪,瓦片严重风化,一经下雨,屋内上漏下浸,常成泽国。即便是这样的生活状态,我从来没有在大哥的脸上发现过不满意的表情或听到过什么怨言。

  在大哥20岁的1970年8月,一声惊雷震天响,半路出家(指中年转行)、不识水性的父亲在捕鱼时不幸命丧大海。

  父亲遇难后,大哥默默地挑起了“长子代父”的千斤重担。

  大哥除了在渔船上拼命努力工作外,每逢渔船在秋场和冬场期间,在完成渔船年度大修理及备汛工作后的有限间隙里,总要设法寻找打零工的机会,以争取赚每天一元六角(后递增至每天一元八角)的工钿。大哥常常会在忍饥挨饿的状态下进行着高强度的重体力劳动,却不舍得在劳作途中消费几分钱购买一些充饥的食品,把收入分毫不留地交给了母亲。

  我们父母是姑表亲近亲结婚,因此,父亲的高度近视不同程度地遗传给了我们。

  1979年春,28岁的大哥正值青春金色年华,无论是经历、经验还是精力,都是人生中的黄金时段,远远超过我这个毛头小青年,特别是经验和力道。所以,不论是出网、拔网,或是起锚、掏冰等重活、累活、危险活,事事抢在前。我担心大哥的高度近视,有时候会与大哥“抢占”第一手。但大哥为了保护我,总是劝说我:“行法,侬也是高度近视眼睛,侬站第一手,同样危险很大。再说,侬是技术船员,要管好机舱间工作和全船的电线、照明,所以,不必要每次都冲第一手。阿哥是硬甲板(普通船员),有的是气力,应该多做一点。至于安全,阿哥会小心的,侬放心。” 

  正因为我们兄弟吃苦耐劳,具备对任何工作都认真负责、努力超前完成的品性,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渔区体制改革进一步深入,闸口渔业大队再实施老大(船长)自主择优组阁的局面时,我们不用担心难以落实船户的尴尬,而且还以高工分入选。

  1983年1月21日,我在结婚当天遭遇左眼视网膜剥离的病情,大哥时时关注着我的脸色和行为举止,为我的命运而担忧。当我在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眼科病房住院时,大哥难抑真情地与我相拥而泣,并附在耳边对我说:“阿弟,会好起来的,我们不可能运气就这么坏下去,一定要撑起来。” 

  大哥的节俭是村内闻名的,日常生活相当清苦。结婚前,他把全部收入交给母亲,结婚后把全部收入交给妻子。喜爱喝酒,但从不挑剔下酒菜。大哥的饭量大于平常人,酒后吃饭,还能吃2满碗(半斤米以上)。多饭量,是大哥一生中超过平常人的最大享受,可以说,他50年的人生,吃过了平常人70年的食量。

  大哥于2001年11月中旬,在浙岱渔11444号船渔场生产时,感觉胸、肚绞痛日益严重。然而在3天没有一口米饭下肚后,没有向同在一船、担任轮机长的二哥诉说,还要强忍剧痛和饥饿,支撑着已是十分虚弱的病体掏冰、冰鱼货,最终昏倒在冰舱内。

  回家后,他在妻子陪同下到岱山第一人民医院检查,经黑白B超仪诊断为肝癌晚期,已无治愈可能。

  当我中午下班赶到大哥家问询是否到上海复诊。大嫂当着大哥的面回答:“医生说已无治愈可能……”后我们家人一起凑钱把他送到了上海新华医院治疗,但医生认为已回天无力。

  2002年2月19日,壬午(马)年正月初七早上7时许,大哥怀着对人生的深深眷恋,对母亲、妻儿和姐弟妹等亲人的依依不舍而含悲离世。

  大哥离世后,当初在上海新华医院放弃开刀手术决定的对与错一直困扰着我,常常会陷入深深的自责中。谨以此文向大哥表示忏悔。

  这是我对大哥、我的同胞长兄短短一生的简要小结,以供我的子孙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