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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梅阿婆
山谷雨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3月30日 第 08 版 )
□山谷雨
金梅阿婆,已去世20多年了,她是我母亲学医路上的启蒙师父,也是我母亲的恩人,后来才知和我父亲一族也有亲戚关系。
从我记事起,对金梅阿婆的印象就是齐耳短发,个子不高,微胖。她讲话总是那么抑扬顿挫,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南方小乡镇的方言乡音不是特别贴切,但她讲话确实特别吸引人,就像说书一样。她说话时表情生动,语言有趣又有节奏,时不时会哼出几句唱腔,像是京剧和黄梅戏糅合的唱腔。我从未看到过她皱眉,脸上总是写着开朗和豁达。
金梅阿婆是有恩于我母亲的。母亲少年时遭遇了一些家庭变故,她13岁时,外公因病去世,外婆为维持生计只能改嫁,也因心病等原因在我母亲18岁时离开人世。母亲虽有继父,但老头子老实巴交,她不得不撑起一个家。
母亲还在照顾生病的外婆时,家里非常潦倒,同村的金梅阿婆伸出了援手。她不仅挺身而出替母亲一家伸张正义,也时不时接济母亲一家的生活。阿婆看中了我母亲的聪慧勤奋,开始带我母亲学医,其实是乡村医生的启蒙。我相信阿婆是自学成才的,她教我母亲识别各种中草药和功效,采用上山实地实践的带教形式,至今母亲还保留阿婆传给她的治疗顽固咳嗽的药方。
母亲跟着金梅阿婆学医几年后,因勤奋好学又人缘好,在村里出诊后,渐渐有了点名气,生活条件也得到了些改善。阿婆不仅教母亲学医,在为人处事上更是言传身教。我总是能在母亲身上看到金梅阿婆一样的豪爽、热情、大气,有女中豪杰的味道。再后来,母亲被村里推荐去舟山卫校读书,这于母亲来说有了正规学习和训练的途径,她是异常珍惜的,因此成为了一百多号同学中的佼佼者。
母亲学成归来,在村里开起了卫生诊所,金梅阿婆依旧关注并支持着母亲的事业。后来,阿婆的两个儿媳妇、一个孙女(后成为我的小婶婶)都跟着我母亲一起经营诊所。我从小是在诊所里闻着中草药味和各种药水味长大的,当然那里也是开故事会的最佳场所。
金梅阿婆也是村里的德高望重者,村里发生一些家庭纷争,她常常去主持公道,一出场,整个气场是不一样的。当然,她也是行走的故事机,一开口,老老少少就迅速安静下来,尤其孩儿们最喜欢在夏天的傍晚,每人搬个小凳子,瞪大眼睛,屏住呼吸,听她讲鬼故事。她化身说书先生,讲聊斋,还穿插着口技表演,那种气氛、场景,在我成人后再未见识过。
阿婆也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会倾其所有去接济那些困难的乡人。至今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位住在山坳里的妇人遇到了难事去找阿婆,阿婆二话不说先让她吃饱,然后就像待亲生女儿一样收留妇人。我见过那位妇人,多年后,妇人的儿女都曾特意拜访看望阿婆。
阿婆有一爱好是打麻将,就是农村里老年人用来打发时间消遣的。我以前常去她家玩耍,在离她家十几米开外时,就能听见她打麻将时传来的说书一样的爽朗声音。
在我离开老家去城里求学后,我见阿婆的时间少了,但每逢过年,母亲一定会带我们去看望阿婆。她是那么喜欢孩子,看到每个孩子,都是心花怒放的笑脸,没有丝毫不耐烦之意。她喊每个孩子“囡”,亲切也情切。
我一直觉得阿婆的“活着”是那样中气十足,那样生动活泼,又那样热情慷慨,她的身体肯定是健朗的。其实,我也知晓阿婆家里的一些家事,她有四儿一女,身为母亲,总会有各种家庭杂事让人担心惆怅,但在她脸上从未见愁云,这是让人惊讶也心生敬意的。我想她至少是可以活到80岁以上的。
而这终究是我的愿望。我随父母搬至沈家门后的一天,母亲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金梅阿婆走了,走得好突然好迅速,她是打麻将时过分激动引起心脏病发作,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那年,金梅阿婆76岁,出殡那天,送她的队伍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