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水之流（舟山的一位父亲）

　　这是一篇讲述亲子关系演变的文章。作者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一段从亲密无间到渐行渐远的父子情感历程。文章通过回忆与儿子共度的温馨时光，以及儿子成长过程中的叛逆与独立，展现了父爱的多面性。作者以第三人视角观察自己与儿子的关系，最终以豁达的心态接受了儿子成长的必然，达成了与自己、与儿子、与这个世界的和解，并理解了陪伴的真正意义——不仅是父母对子女的守护，更是相互成就与传承。

　　一

　　车在长途汽车站停下。

　　互相拥抱，但不像过去那样紧紧相拥，似乎在拥抱的时候就想着赶快脱身。

　　他向候车室走去，拖着行李箱。走了十几步，回头看看，又朝前走去。你本来想看着他进入候车室再上车的，再一想：又何必呢！就上了车。

　　他正步入候车室的大门，他没有回头。你也没有回头，但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回瞅了一眼。

　　事情其实在中秋节已经初露端倪了。

　　一开始你发现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离桌去自己房间；吃饭的时候你和他说话，他很少看你的眼睛，只是漫不经心地答应着。最终得到确认是你无意中发现他一直有意无意地躲避你：你到客厅，他马上去自己的房间；你去他房间，他过一会儿就离开去客厅……

　　“你在躲避爸爸？”

　　他尴尬地笑笑，然后大概觉得不太妥当，很无力地否认：“没有的事……”

　　回家第一天，他还会像小时候一样，醒来后到你床头看你一眼。

　　“自己爸爸吗？”小时候他经常这样，一边问一边顶你的头。他的头很硬，被他一顶你马上就龇牙咧嘴，夸张地大叫：“哇！痛死了！”于是他就笑着，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自己爸爸吗？”是从他小时候你把他搂在怀里，逗他——自己儿子吗？演绎过来的。

　　他从小就喜欢跟着你，对你又敬又怕。他做许多事情都是为了讨你喜欢，一边说一边看你脸色：“老爸是么？老爸是这样么？”

　　二

　　你的一生，都在岛上，从一个岛到另外一个岛。

　　那年夏天，在你工作的一个岛上，晚饭以后，父子沿着田间小路散步。他跟你讲《三国演义》，一路走一路讲，滔滔不绝，一边问：“老爸是这样么？”他知道你喜欢历史，也喜欢他看许多书。

　　那年秋天某个假期的星期六中午，你在另外一个岛上。你正抱着他一起睡觉，忽然来电话说有车进城。你一骨碌起床，他也晕乎乎坐起来，非常懂事地自己穿好衣服。那一刻，你忽然有点心疼他。你至今记得他当时睡眼蒙眬懵懵懂懂坐在床上的情景。时光流逝，歉疚更甚。

　　那段时间，是你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之一。你孤身一人，在偏远小岛的某个旮旯，吃睡都在工地，无人交流，看不到前途。但是假期的那段时光，是你少有的心情舒畅的时光。你常会把他接过去一起生活几天，父子俩一起吃饭，散步，睡觉。他的到来，给你带来无边的慰藉。

　　这事你从未和人讲过。你没有讲过你心疼他，且对他感到歉疚。

　　很多年以后，在他大学毕业的一次闲聊中，他无意间讲了小时候对你的印象：每次都是过段时间出现几天，但过了双休日就不见了。过几天，忽然又出现了。刚刚对你有点熟悉，你就去上班了，有点忘记你了，你又出现了。

　　那时候你才知道，在幼年的他眼里，你一直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三

　　很多年来，你都习惯直视他。你的眼光看上去很严厉，但其实你很爱他。他似乎并不这样认为。你的眼光让他感到害怕和压抑。他四五岁的时候，有一次吃饭，你如往常一样直直凝视着他，他忽然就“哇”地哭了起来：老爸，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嘛！

　　他忌惮你，关注你，研究你，敬畏你。

　　你永远也不会忘记，初二那年他的同班女同学意外身亡后，父子手牵手从家里去往麦当劳的路上说过的那些话。

　　“儿子，爸爸爱你，你知道吗？”

　　“知道。”

　　“妈妈爱你，知道吗？”

　　“知道。”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爱你知道吗？”

　　“知道。”

　　“我们大家都爱你。你是我们的宝贝。你的生命不仅仅属于你自己你知道吗？”

　　“知道。”

　　“总有一天爸爸妈妈会离你先去。在你最孤单、最绝望的时候你一定要记住爸爸今天和你说的话：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要坚持。事情没有变好，可能只是还没有到最后。永远也不要丧失希望。这个世界没有谁可以真正打败你，除非你自己放弃。”

　　记忆中你只打过他两次，一次他还在上幼儿园，一次是他小学时。

　　记得幼儿园那次挨打后，他流着泪愤愤不平地说：“我要告诉你妈妈去，怎么生了一个这么坏的儿子！”

　　你从来没怎么管过他的学习，特别是他的同学出事后。即使有段时间他从年级段前十名退到三百多名，你也从未批评过他。

　　他高二的时候，突然变得很叛逆，整整一个学期，他几乎都没有和你们好好说过一句话，且每天晚上直到十点、十一点才回家。

　　那段时间，你从来没有追问过他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你只问他：“饭吃饱了没有？”“零花钱够不够用？”

　　你相信自己的儿子。在对他的前途做好最坏打算以后，你变得十分坦然。你认为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这二十多年来，同许多中国父亲一样，一方面你让他感觉到你对他的爱，但是一方面又非常克制，把他当作一个男人来看待和要求。

　　四

　　在他以报考岗位第一名的成绩，即将去南方那个城市面试的时候，一开始你没想到要陪他去，因为你觉得他是成年人了，必须去自己面对一切。直到无意中听到一位朋友说，他每次都陪儿子去的，即使是在宁波。你去不去，其实对他的情绪影响很大。于是你问他：“要不要爸爸陪你一起去？”

　　他点点头，说：“要的。”

　　你原以为他会拒绝，毕竟这个城市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而且他的笔试分数遥遥领先，不出意外，应该没有问题。

　　但在他说“要的”时，你忽然发现他还是个孩子，是个没有经历过生活历练的孩子。在他倔强独立的外表下面，是个必须独自一人面对命运之门时，会感到惴惴不安的孩子。

　　面试那天早上，你一直把他送到去往考场的那座桥头，看着他快步独自走向远处。

　　把他送走以后你回来躺在宾馆一动不动。整整一天，你都躺在床上，除了中午出去吃了碗羊杂汤。你就这样静静躺着，窗帘也没拉开。你知道他大概率没有问题，但是你还是不想做任何事情，你的心里好像悬着一块大石头。你从上午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傍晚，直到他打来电话说：“结束了，面试成绩很不错。”

　　你准备打道回府，他没有跟你回家，而是去更南的一个城市看朋友。或许在那时候就已经端倪初露，他将开始自己规划将来的生活。

　　他再也不是每天晚上睡前喊“爸爸来睡一会嘛”的那个孩童了；

　　他再也不是看你脸色要你赞助机票去看动漫展的那个大学生了；他再也不是那个对你的“谆谆教诲”言听计从的职场新人了……

　　每一代有每一代的活法；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渡口。许多事情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有更深切的理解。

　　如果说孩子初高中时的叛逆是第一次“断奶”的话，那么参加工作后的独立生活，就是第二次“断奶”的开始。

　　子女的成长，就是一个与父母渐行渐远的过程，你必须正视这个过程。这是你生活的一部分，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是你为人父母必须品尝的滋味。你们几十年的相处，互相感受到对方的爱，接受对方给予的力量，才是父母子女一场，最好的成就。

　　在中秋节短暂的三人食之后，又恢复了两个人的对食。晚上吃饭时，孩子他妈问：“你现在——想儿子吗？”

　　“不，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