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国县学 心学正脉

——从《丁祭学宫即事》说起

刘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3月22日 第 04 版 )

  □刘辉

  编者按:从唐至清,前人给舟山写了2万多首诗词,保留至今还有7000多首。这些地方古诗词,记载了舟山方方面面的历史,难能珍贵,值得我们挖掘研究利用。本报从今天起开设《舟山诗话》专栏,约请专业人士撰写文章,解读这些诗词中的代表作品,讲述诗词背后的故事,以飨读者。

  一

  于兹释菜又三春,祇事无眠夜达晨。

  丽泽不闻朋习讲,飞翚唯见殿嶙峋。[1]

  要令潮士追韩愈,强学荆公屈杜醇。[2]

  更觊诸贤共扶植,傥能与俗一番新。[3]

  这首诗,题为“丁祭学宫即事”。丁祭,祭孔之礼。唐开元后定春秋两祭,仲月上丁日举行,故名。诗人葛洪,字容甫,东阳人。从吕祖谦学,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进士。累官至参知政事。嘉泰二年(1202)知昌国。

  “于兹释菜又三春,祇事无眠夜达晨。”“释菜”是古代入学时祭祀孔子的一种典礼,以蔬果等供奉至圣先师,这里指丁祭礼。诗写于葛洪到舟山后第三年,嘉泰四年(1204)。结合诗题,可知道当天时历二月初四,公历3月5日清晨。葛知县为准备次日的祭孔,一夜无眠,清晨巡视县学,即兴赋诗,记录所见所闻,述发所思所想。

  二

  舟山有学校,始于宋熙宁八年(1075),建昌国县后二年。宝庆《四明志·昌国县志》学校一节:

  熙宁八年,令张懿文初建学于县东一百步,中为大成殿……淳熙十六年,令王阮徙于县南之芙蓉洲。嘉泰、开禧间,令葛洪建讲堂,曰申义,攻媿楼公钥书其匾而记之,置田养土。

  葛洪时的县学在芙蓉洲。 

  这个地名,定海人都熟悉的,现在还有一条繁华热闹的芙蓉洲路。地名虽同,但地貌大不同。这个洲字,透露了历史:当时是真正的水中之地,就是河中有块小小的、长着芙蓉花的陆地。现在当然看不到了真正的芙蓉洲了。但老一代人还记得,芙蓉洲路北口,当年舟山印刷厂地块,不能算遥远的年代里,大概民国年间,还是相当大的一片河面。

  三

  宝庆志漏记了杨简为申义堂写记的事,倒是有杨为济民仓作记的记录。申义堂两篇记,宝庆志没收,大德《昌国州图志》收了,《攻媿先生文集》也收楼记,所以我们能读到原文。慈湖先生要言不烦,写得较简练。如要明白葛洪拿“申义”两字命名学堂之深意,还是把楼记先读一下:

  东阳葛容父洪为昌国令,建县庠之讲堂,名曰申义,求书其匾。余喜葛君知政之先务,又乐其名之美,既为之大书矣,遂并为之记。余分教永嘉时,作序齿文以示诸生。其略曰:孔子称甚矣,鲁道之衰也,洙泗之间龂龂如也。说者谓龂龂为相逊。孟子曰: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夫洙泗之间,行者相逊,何以为鲁道之衰?谨庠序之教,何与于道路之负戴者?及究其说,《汉·地理志》云:鲁濒洙泗之水,其民涉渡,幼者扶老而代其任。俗既益薄,长者不自安,与幼者相逊也。徐广又曰:盖幼者患苦长者,长者忿愧自守,故龂龂争辞,所以谓之衰也。想其盛时,老者晏然,如父兄之役子弟,无复相逊,子所谓老者安之,殆为此也。孟子亦谓孝悌既申,则颁白负戴,少者自当代之。噫!后世教养士子,以科举得人之多寡为庠校之盛衰者,与古意岂不甚远?昌国古甬东也,民以渔盐为业,近世儒风日兴而犹未盛。葛君崇教化以善其俗,一闻余言则曰:此名堂之本意也……

  由此可见,“申义”出自《孟子》“申之以孝悌之义”。至于为什么“申义”两字能跟县学挂上钩呢?攻媿先生在记文转述了一大通故事,说得明明白白。在下看来,“后世教养士子,以科举得人之多寡为庠校之盛衰者,与古意岂不甚远”一句,批评应试教育,时到今天,越发显得振聋发聩,现实意义更加突出了。

  我把记中故事略作解读:

  春秋时期,有洙水、泗水两条河流,流经鲁国国都曲阜,鲁国人常常要涉水过河。所谓“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的“颁”字,通假“斑”字,就是头发斑白的老人。“不负戴于道路”,涉水过河时,不用背重物。由“幼者扶老而代其任”。

  孔孟两位圣人都认为这个风气很好。

  但后来,“颁白者”涉水过河时要背着东西。为什么呢?原来老人们不好意思让年轻人代劳,抢着闹着(龂龂争辞)要自己背。

  说来,这也算人之常情吧。

  只是孔子认为这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鲁道之衰也”,远不如“其盛时,老者晏然,如父兄之役子弟,无复相逊”。“孟子亦谓孝悌既申,则颁白负戴,少者自当代之”,而“老者安之”。 

  这个故事,是《汉书》的记载,班固讲的故事。他给我们讲经,讲讲孔子孟子说的是啥,把微言大义的玩意通俗易懂了。

  明白了这个故事和道理,杨简老夫子这篇记,就容易懂了:

  嘉泰四年春,昌国葛令君访简于慈溪石鱼,对语从容。及邑学,忽作而言曰:名学之堂以申义,愿简申之。简欣然奉命。令曰:此人心所自有,惟申而明之尔。简于是益喜令言至当,厥明叙而书之。孔子曰:人者,天地之心。又曰;心之精神,是谓圣。孟子亦每每道性善,又曰:仁人心也。大哉斯言,盖万世人心所自有之灵。人孰不爱敬其亲?有不爱敬其亲者,非人也。人孰不徐行后长?有不后于长者,非人也。此心人所自有也,不学而能也,不虑而知也。心之精神是谓圣,果如吾圣人之言也。其有不然者,非其心之罪也,惟民生厚因乎物而迁,感于物而昏也。心之精神,无方无体,至静而虚,明有变化而无营。禹曰:安汝止明,其本静止也。舜曰:道心明,此即道也。夫孝,天之经,地之义,人之行。事亲、事长乃天地之心,列圣之道,可不自知自敬乎?

  四

  楼钥是宁波人,官至参知政事,辅助过三朝皇帝,两朝国家重大文字材料,大都出自他手。除了《申义堂记》,楼还给舟山写过主簿厅壁记和超果寺记。主簿厅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超果寺在岱山。

  杨简慈溪人,虽然官运远不如楼,但厉害程度不亚于他。四明地区文化史上,有庆历五先生和甬上四先生两批非常重要的本土文化先驱之说,奠定了整个地区的文化基础,实有开创之功。杨简,是甬上四先生之首。

  葛洪去石鱼拜见的时候,杨简已是64岁老者,罢官十年,家居讲学。搞笑的是,估计老夫子自己也没想到,再过四年,嘉定元年(1208),自己居然会复出,先任秘书郎、后著作佐郎、再国史院编修官兼实录院检讨官。到了70岁古来稀之年,还出知温州。

  老头实老,创造奇迹。

  这个老夫子长命得很,活了86年。死前一年,宝庆元年(1225),还以耆宿大儒膺宝谟阁直学士、太中大夫,封爵慈溪县男。

  我说他厉害,不是指他活得久和老来复出之事。杨简之厉害,一是居四先生之首,对我们这个地区文教事业,作出过重要贡献。二是他是陆九渊的嫡传弟子,是陆学重要传人。

  是的,这是本文主题。伏脉千里!行文三千字,方显真面容。 

  大家都知道,心学有陆王心学之称,陆是陆九渊,王是王阳明。陆光大在前,王大成在后,中间隔了几百年。

  而杨简,是在30岁那一年,碰上陆九渊的。当时他刚出仕不久,还在干第一份工作——富阳主簿。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官,我们上文有讲过。陆九渊当时路过富阳,两人相谈甚欢,“一言不合”便订下了师生名分。没办法,三观合。事实上,陆才比杨大两岁而已。

  这就是缘分呗。从此,杨简有了最重要的身份:心学正牌传人!王阳明见到杨简,得拜见祖师爷。

  五

  我们回过头继续讲讲杨简的那篇记。我看啊,是葛洪一句“此人心所自有,惟申而明之尔”挠到杨简心头痒痒肉了。

  杨简在记里说得清清楚楚:“简于是益喜令言至当。”

  杨简看来也是一个爽快人,心直口快,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他的长寿,大概也缘由这个性格吧。

  至于他说了一番空泛大道理,我看我们就抓住一两句可以了:人孰不爱敬其亲?有不爱敬其亲者,非人也。人孰不徐行后长?有不后于长者,非人也。此心人所自有也,不学而能也,不虑而知也……

  说来说去,其实就是班固早就说明白的那点事,根本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

  我拿大白话再说一遍吧:人一生下就在心里有这个孝,长大了自然而然会敬老爱老,不用学习,不用思考。

  有杨简为昌国县学讲堂背书,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宣布:心学正脉,在我舟山。

  无须去绍兴、余姚、贵州、江西拜王阳明了。

  六

  葛洪的诗,掉书袋,显摆学问,人称“理学诗”,还是有点难懂的。

  我把剩下几句的注释和赏析附在下面,读有余力的话,可以一看:

  [1]丽泽:原义两个沼泽相连,引申为学子互相之间讲学。后常为书院名。  翚:有五彩羽毛的野鸡。飞翚即翚飞,形容宫室(学宫)的高峻壮丽。

  [2]潮士:潮州学士。 荆公:王安石晚年被封荆国公,世称荆公。  杜醇:字石台,慈溪人。著名学者、教育家、庆历五先生之一。后人谓鄞、慈两县学风之盛自醇始。

  [3]觊:希望。 傥:或许,也许。

  【赏析】

  风化教育,为县令的主要职责之一。葛洪在昌国期间,重视教育,聘昌国首位进士应傃为教授(见《次应自得韵》诗),修缮县学学宫。葛洪回想自己师从吕祖谦,在家乡婺州丽泽书院求学的岁月,现在身处修建一新的昌国学宫,准备丁祭而一夜未眠,踌躇满志。颈联“要令潮士追韩愈,强学荆公屈杜醇”淋漓尽致地吐露了诗人的心声:要学习韩愈在潮州兴学,王安石在鄞县时,请杨适、杜醇、楼郁、王致、王说庆历五先生进妙音书院讲经,开四明求学风气的做法,推动昌国海岛地区的教育大发展。最后希望各位贤士(如应傃)能伸手相助,改变落后不知学的地方风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