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月亚捧着倪文虎遗像，很是不舍

　　送别烈士

　　海警捧着倪文虎烈士棺椁，缓缓下山

　　□记者 陈斌娜 通讯员 刘生国

　　3月21日清晨6时，舟山普陀六横岛小湖村。

　　郑月亚、郑月球姐妹俩带着扫把和镰刀，从老宅出发，又一次踏上了前往倪文虎烈士墓的祭扫之路。

　　这条路，郑家人走了58年。这是姐妹俩最后一次为长眠于此的烈士倪文虎扫墓。

　　因为这一天，郑家人照看、记挂了58年的“倪排长”终于要回家了。倪文虎烈士墓将迁入杭州南山革命烈士陵园。

　　一座烈士墓，郑家人三代接力守护——

　　“58年了，他就是我们的家人”

　　从郑家老宅到墓地，徒步约半小时。从小岗山的平坦公路上转入一山岙口后，有一段上坡路。终点，就是倪文虎墓地。

　　“以前都是挑着祭品来，即使路难走，因为年轻也不吃力。”今年72岁的郑月亚缓步而行，每往上走一步，都会用手在腿上借个力，再向上迈。“现在年纪大了，空手上去也有点气喘吁吁了。”

　　这条陡坡长200米，以前是一条“茅草路”，人走一步滑几步。“一到下雨天就要摔下去，我不知道摔了几次。”这条路，郑月亚走了58年，唯有这一次走得欣慰又难舍。

　　离墓地约50米处，郑月亚站直身子向上望去。墓地上早已围了一群男人，正在准备捡拾烈士遗骸。“他要回家了。家里人等了他很多年。回去了，就能和父母团圆了。” 

　　倪文虎烈士是杭州人，中共党员，曾任解放军某部排长。1967年3月，他在六横参加国防建设施工中光荣牺牲，葬在了小湖村山冈上，时年26岁。那年，郑月亚14岁，妹妹郑月球8岁。

　　“生前半年，他带着5名战士住在我家里。他是个善良的人，对小孩子很好。”在郑月亚的记忆里，他跟两个妹妹最亲，经常带她们玩，给糖吃，有时教她们拉琴，还讲故事。

　　听着姐姐的追忆，郑月球眼睛红红，不言不语，却不断点头。最后轻叹一声：“他要回家了，我怎么也要回来送送他。”这几年，郑月球因为照顾儿孙暂居沈家门。但只要清明期间有空，她依然到岛上和姐姐一起来看“倪排长”。

　　郑家人自从搬离小湖村后，每年清明祭扫前一天晚上，郑月亚姐妹都会回老宅住。这里，也曾是“倪排长”生前暂居的地方。 

　　3月20日晚，在老宅，郑月亚夫妻早早准备好了次日祭扫倪文虎烈士的祭品。“他就是我们的家人。按习俗他迁墓，凌晨三四点时我们家里也得给他一个祭祀仪式。”郑月亚说。

　　“这几天，她已经哭了好几顿了。”边上的郑月亚老伴一语道破了妻子表面上的轻松。

　　“乱说，我只是前几天去墓地清理杂草时，和倪排长说话时感觉有点难过而已。”郑月亚不好意思地反驳，“我就告诉他可以回家了，我们陪了他50多年，也已经是家人。即使他去杭州的烈士陵园了，这里也还是他的家……” 

　　郑月亚的双眼泛起泪光，静默，微微低头，掩下满眼的不舍与怀念。

　　一个承诺，两个陌生家庭情牵半个世纪——

　　“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走上坡路，郑月亚一眼就看到同在帮忙的老伴。墓地周围的杂草早已清理，墓碑前放置着几个花篮。　　  

　　“倪排长，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来这里看你了。你马上就可以回家了……”郑月亚姐妹俩站在墓碑前，双手合十，轻声说道。

　　“郑大姐！”一声亲切的呼唤从边上传来，正是此次来接二舅舅倪文虎烈士回家的倪家大外甥吕友根，走上坡来，后面还有他小弟吕友法和表弟孙志明。

　　“哎哎，小弟好啊!”郑月亚迎上前去，一眼见到吕友根手上捧着的倪文虎遗像，脱口而出，“这张照片很像，就是他当时脸两边要瘦一点。”

　　两家人围着遗像，听着郑家姐妹描述倪文虎生前的模样。倪文虎牺牲那年，吕友根11岁，对二舅的模样已模糊了。但他从小听外婆等人说过郑家人照看二舅墓地的事。

　　“大姐，非常感谢你们一家人，守了我二舅58年……”吕友根捧着二舅的遗像，哽咽道。二舅当兵6年，只回家一次。“这是他时隔61年第二次回家，却是阴阳相隔。好在有你们一直照看，他不孤单。”

　　倪文虎牺牲那年5月，其两个兄弟和倪母从杭州赶到小湖村祭扫。临走前，倪母对郑月亚的母亲李香莲说：“文虎生前住在你家，你们待他像家人。以后再要麻烦你们有空时去看看他。”

　　两位母亲双手相握，沉重又温暖。李香莲一口应下了“照看”的承诺。两个陌生的家庭，因一位烈士情牵半个世纪。   

　　从此，李香莲每年清明都上山扫墓，风雨无阻。2011年，89岁的李香莲由外孙背着上山，抚摸倪文虎的墓碑，含泪告别：“以后，就由我大囡她们来照看你了……”

　　之后，郑月亚接过母亲的“接力棒”，一如既往地照看烈士墓。　　

　　岁月流逝，青丝变白发。郑家姐妹依然信守承诺，带着儿孙一起接力守护着这座烈士墓，不离不弃。

　　“把二舅的墓迁回杭州，主要是我们和郑大姐她们的年纪都大了，而且我外公外婆的墓地刚好在南山烈士陵园外，离得非常近。” 这是吕友根第5次来小湖村看二舅了。这一次，他要带二舅回家。

　　“大姐，我虽然把二舅带走了，但咱们早已是一家人了，你有空一定要去杭州看看他，看看我们。”吕友根拉着郑月亚反复说道。  

　　一抔黄土，送“兄长”回家——

　　“身上的担子轻了，心里却空落落了”

　　迁徙前的最后一次扫墓，郑月亚一家格外郑重。

　　鞠躬致意，清理杂草，摆放祭品……他们仿佛在与一位亲人告别。“这些传统习俗，一般只有家中亲人迁墓才会做的。”在墓地帮忙的一名当地村民感慨道。

　　“他早就是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兄长了。虽然墓要迁走了，但这里也还是他的一个家。”郑月亚铺开一张纸，装上一抔黄土让“兄长”带上。

　　“他的军装要给带上，这皮带也要的……”郑月亚细心又啰嗦，站在吕友根几兄弟中，不停地张罗着。表兄弟三人更是温和地听着大姐的吩咐办事。

　　“起灵——”随着工人的一声喊，倪文虎烈士的遗骸被放入棺椁。

　　郑月亚半蹲着身子，轻抚墓碑，低喃：“倪排长，你在这里有58年了，我们也信守了母亲当年的诺言，从没忘记过。现在你要回杭州的家了，终于可以和父母团圆了。要高兴，一路走好啊……” 

　　“舅舅，郑大姐她们照看了你58年，这也是你的家……”吕友根站在郑月亚身边，看着墓碑同样低声细语。　　　　　　　　

　　出发了！海警战士手捧装有倪文虎烈士遗骸的棺椁，缓缓走下坡。

　　山岙口，一辆来自杭州殡仪馆的灵车早已等候。郑月球一手半扶着姐姐，双眼红红地目送，轻声抽泣。守护了58年的“大哥哥”，这回真的走了。

　　58年，郑家人守护倪文虎烈士墓的使命结束了。郑月亚说：“身上的担子好像是轻了，但心里反而空落落了……”

　　至此，在六横国防建设施工中牺牲的4位烈士遗骸全部迁回故乡。忠魂归故里，浩气存千秋。烈士墓迁走了，但烈士精神永传承。 

　　（记者 郭超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