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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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5年03月06日 第 11 版 )

  吹白泡的鱼

  打完球,洗好澡,肌肉还是有点酸硬。好在离家不远有家推拿店,点个技师将僵硬的肌肉推开,还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倍爽。

  每个技师都有各自的牌号。6号,个头与我相仿,长得俊俏,说话又软绵绵的,关键是手法轻重拿捏得比较精准。我是到店几乎必点,他也差不多成了我的御用技师。那日天气晴好,正值午餐时间,店里顾客稀少,推拿包间就只有我和他。我躺下来打开手机,播放前几日朋友帮录制的一篇性情散文——《岁月沉香》,在他面前吹嘘一把自己的文学才情。他听了一会,竖起大拇指,“哇,想不到你写得这么棒。”我侧过头看了看他,突然掠过一个念头,“咦,我和他相识多日,何不现场采访,听听他的故事呢?”

  他,老家在甘肃。在没有患眼疾时是一个健康阳光的小伙,22岁从黄河学院工程测量专业毕业,分配到黄河水利委员会。然而,命运在他最美好的时光里给他一记重拳——因长期的外出测绘,劳累过度导致眼睛突然失明,被当地医院诊断为视神经损伤萎缩。开始他以为只要配合治疗,过不了多久就能恢复视力,所以并不挂在心上。住院期间,父母放下农活特意从老家赶来,天天陪护,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当得知视力无法恢复,将终生与黑暗为伴时,他的内心是复杂的、痛苦的,“一个人,要接受厄运需要一种漫长的过程。我当时心如乱麻,不知以后的人生之路该往何方。”

  为了治病,父母带着他四处求医。离开老家到北京同仁医院。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多少文化,又不识字,挂号、租房、看病、陪护时遭遇了太多的困难,可他们始终不放弃治疗。“尽管我眼睛看不见,但心里感觉很难受,为了我,硬生生地把父母亲也拖进去,实在太难受了。”北京看了一阵,也没啥起效,最后转到郑州中医院做针灸。郑州住了大半年,父亲暂且先回家,就剩下他和母亲。“记得住院当天,医院床位特别紧张,只能住在楼道里。我心里就特委屈,也许是感觉被边缘了,被这个社会抛弃了,冲着护士嚷了几句。从医院出来,我和母亲在街头找了家饭馆,想起一路治病的遭遇,面对今后茫茫的人生,两个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真的,这么多年,我挺亏欠父母的。前年,回老家和弟弟喝酒,弟弟说起,自从我眼睛不好之后,妈妈苍老了很多,爸爸头发都白光了……”

  后来就彻底死心了,坦然地接受了失明的现实。“出院后,我回老家静养。说真的,那段时间在家时,就像关到黑屋子里面一样。我想一个人永远呆在家里也不是办法,总是需要找些事情做做。等过完年,我就到宝鸡一所中专学推拿。三年大学读完,又上了中专,看来我学历也挺有意思的。”

  凭着一份执着和对未来生活的期望,他顺利学成归来,开启了推拿之路,足迹遍布西安、武汉、宝鸡等地。问他为何会落脚舟山,他说朋友介绍说是舟山环境好,人也特好。

  与他交流,我丝毫感受不到压抑和悲凉,更多的是面对不公命运的豁达。

  我转个背,他给我做头部按摩,还在絮絮地说着。“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曾经不懂,现在有点明白了。健康固然重要,但前提是有尊严地活着。而比健康更重要的是自由。失去视力后,我为了养活自己,每天要工作八九小时,空闲时无处可去,只能在店门口周围徘徊。如果上天能给我一双明亮的眼睛,哪怕只是在家里种种田,养养孩子,也足以让我感到幸福。人们总是在遭受最坏的事情之后,才意识到要弥补过去的错误,但往往为时已晚。”

  “生活中不仅有阳光,还有阴霾,但我们总是选择相信阳光。”是的,生活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不同的磨难和挑战。面对命运的打击,我们不仅要勇敢地面对和接受,更要拥抱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生活的泥潭中找到自己的方向,发现自己的价值,直至在暗光中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