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工柳书法

　　□王辉

　　罗工柳是我国现代美术史上的重要画家，是中国油画的代表性人物,他与舟山还有着一段极深的渊源。

　　上世纪80年代初，罗工柳因罹患直肠癌在嵊山岛养病，其间，不但身体养好了，还自创了书法神器“竹壳笔”，并练出了一手好狂草。

　　一

　　罗工柳因为长期从事高强度的艺术创作和教育工作，导致他的身体出现了疾病。1979年5月经北京协和医院检查，确诊为直肠癌，因术前失血过多，手术未能彻底清除病灶，术后他多次化疗，但效果仍然不佳。

　　在这种情况下，罗工柳决定尝试自然疗法与身心调养的结合，以期通过提高自身免疫力来抗击疾病、实现康复。

　　哪里空气清新，哪里负离子多，哪里海洋辽阔，就到哪里去，于是他想到了曾经采风过的舟山群岛。他选择到嵊泗列岛最东边的嵊山岛去休养。他的理由是，嵊山岛富含大量的负离子，并且可以极目远眺千顷沧海、万里蓝天，最适合疗养。

　　于是，罗工柳携夫人杨筠于1981年6月来到了被他称为“仙岛”的嵊山，开始了为期一年的疗养生活。

　　二

　　罗工柳抵达嵊山以后，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去散步，并且经常久久地坐在礁石上观海上日出，看海浪拍岸。但他没有单纯地静养，而是潜心研习书法艺术，通过动态书写调和气息，释放化疗带来的压抑情绪。

　　罗工柳认为，写狂草运气比较自在，在写的过程中其气韵和节奏对调息理气很有益处，他将狂草的自由挥洒视为一种“气功疗法”。因此，他到嵊山去疗养时，带的东西很少，却携带了笔墨和整整一箱子纸，另外还带上了张旭、怀素、傅山、王铎等著名书法家的几本狂草字帖。

　　作为一种疗愈方式，罗工柳写书法有他自己的特点，就是他看帖但从不被动临摹，而是直接进入到狂草阶段，整天随心所欲、酣畅淋漓地写上一通。更与众不同的是，他强调书写时的“气”与“神”，认为围观者的鼓励能激发创作激情，形成物我两忘的境界。所以他在嵊山家里写书法时，渔民、岛上的年轻人，包括一些小孩来登门观摩，他都很欢迎，这种开放式的创作状态与其闭门作画的习惯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反映了书法作为情感疗愈手段的功能。

　　罗工柳书写草书速度非常快，落笔时迅疾如风，身体随线条扭动，常常是一气呵成，而且他写得越快、越狂，字也写得越好、越大气磅礴，画面极具张力和视觉冲击力。有人研究发现其书法中蕴含着“气”感，认为他书写过程中通过呼吸节奏与身体律动调和气血，可以助力病灶消失。罗工柳自己也讲他狂草创作“毫不费力”，实则是其身心能量的深度释放。

　　为养病服务的书法给罗工柳开启了一段新的艺术之路。他气势磅礴的狂草以传统草书结体为基础，把绘画的虚实、韵律、节奏等笔墨变化规律和构图理念引入书法，将书法的线条流动性与绘画的布局节奏感结合，形成了独树一帜的风格，被评价为兼具书法与绘画形式的“画家字”。

　　三

　　在嵊山期间，罗工柳还受启发意外地发明了一种独特的竹壳笔，这一工具的创新不仅成为其书法创作的关键载体，而且体现了艺术家突破传统的创造力。

　　有一天，罗工柳和老伴到驻嵊山海军营区散步，刚好赶上部队在维修房子，从宁波请来的工人师傅在粉刷墙壁。罗工柳发现工人用的一种刷子很特别，上前一问，原来是用竹壳做成的。

　　罗工柳拿起用竹壳扎的刷子，试了试它柔韧的纤维，觉得用这种材料写字不错。他想起了明代书法家陈白沙用自家后面山上的茅草做成的茅龙笔，笔锋毛毛杈杈的，所以写岀来的字苍劲有力。受此启发，罗工柳一琢磨，这种竹壳是不是也可以用来做笔写字呢？于是他向工人师傳要了几片竹壳。

　　回到家里，罗工柳动手将处理后的竹壳纤维整理成束，用细线扎紧根部，形成笔头。再将竹壳纤维固定在木制笔杆上，做成了第一支竹壳笔。

　　罗工柳用自制的竹壳笔写书法，效果果然不一般。这种笔纤维粗硬，弹性强且富有韧性，能够承受较大的书写压力，不易折断，适合表现狂草的疾速转折与连绵笔势。另外由于笔肚中间的空隙大，能够存蓄大量墨汁，书写时无须频繁蘸墨，尤其适合创作狂草作品时的一气呵成。

　　罗工柳就地取材制作的特殊书写工具产生了特殊的笔墨效果，突破了传统毛笔的局限，既体现了艺术家对自然材料的创造性转化，也为罗工柳书法创作注入了新的生命力。罗工柳用竹壳笔创作，使书写更加流畅自如，“画家字”的特征更加鲜明。“工具是艺术家的武器”，可以这样说，竹壳笔的发明和使用，是罗工柳艺术生涯中的一次重要突破，也是中国现代艺术史上“向死而生”的传奇见证。

　　四

　　罗工柳于1982年5月结束了在嵊山岛的疗养回到北京。返京后他做了体检，结果身体康复得很好，体内的病灶竟然完全消失了。原先给他治病的医生，看到他精神焕发的样子非常惊讶，惊叹他创造了生命的奇迹。

　　罗工柳总结他之所以病体能得以痊愈，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嵊山海岛空气清新，含有丰富的负离子，加上每天吃富有蛋白质的海产品，增强了体质；二是在海岛安静的环境中靠写书法调和了身心、释放了情绪，达到了“心旷神怡”的状态，提升了疗愈效果。

　　罗工柳在嵊山岛疗养期间的书法创作，初心是为了治病的“气功疗法”，但这一“无心插柳”的艺术实践却意外成就了其书法艺术的辉煌。后来有朋友拿着罗工柳用竹壳笔创作的书法作品出去展览，居然得到了广泛好评和很大反响。有位著名的书法家跟罗工柳说：“你的书法挂在展览厅中央，那我们写的字都应该靠边了。”

　　在中国文联举办的一次活动中，当时的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沈鹏碰见罗工柳，带着赞叹与不解问道：“你是怎么搞的，一下子字写得那么好了？”著名画家吴冠中也给予高度评价，称罗工柳的书法，“大气磅礴只此一家”。还有书法家认为他的竹壳笔的肌理效果与满构图章法，“为中国书法撕开了一道现代性的裂缝”。

　　从此以后，罗工柳陆续买来谢稚柳编著的《历代名帖》和《中国书法全集》，开始大量习览历代书法，每天用他的竹壳笔挥毫泼墨、直抒胸臆，在狂草中表达自己的人生信念，以恣意雄强的书法展现豪迈的性情。

　　与此同时，罗工柳通过对书法艺术的研习，进一步将中国传统艺术融入到油画实践中，着力进行“引书入画”的探索，重构了油画的视觉语言，形成了独特的“写意油画”风格。这是中国现代艺术史上一次极具突破性的跨媒介实验，不仅为油画艺术本土化开辟了新径，更揭示了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生命力，正如罗工柳自题诗所言：“笔是刀剑亦是舟，渡尽劫波见真丘。 ”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