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春节,爱它的热闹
更爱它的精神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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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5年01月30日 第 09 版 )

  这些年,有关春节的书出了不少,童书尤多,但多谈物质性的“节俗”,忽略了精神上的“礼”。据学者吴白露在论文《中国春节文化海外传播策略研究》中的调研,在海外,67%的受访者知道春节,但18%的受访者不知它是中国新年,仅42.52%的受访者知道它的主要价值是家庭团圆。

  随着春节申遗成功,世界都在向中国学“过年”。春节不能只是“热闹”“奇特”,它还应是对精神的滋养。目前,这样的新书还不多。要找回“年味”,这几本书该再版了。

  春节里的热闹与快乐

  常人春先生被称为北京的“人文物”,他的这本《老北京的年节》胜在细节。

  比如“除夕包饺子”人人尽知,本书却指出:“过年包饺子历来是不分主仆,全家一齐动手,即便是有厨师的富户,亦须如此。至少是主妇亲手拌馅配调料,以示‘井臼同操’。”除夕饺子中,有“凤凰饺子”,馅料中放两根长韭菜叶,包时露在外,一头短,一头长,拖着两根绿尾巴的饺子状如凤凰,象征家业兴旺。煮饺子时,有人取高粱秆,一劈两半,嵌入12粒白合豆,再捆好,供在灶王爷板上,后随饺子下锅,饺子熟后一同捞起,据豆的膨胀程度,判断新年各月的水旱年成,称“岁卜”。大年初一拜年,普通人只需门房代转,可不谒见而去;关系亲密者到客厅的供案前叩头,主人陪叩,叩后主人敬以红枣桂圆白糖水一碗,必须少饮,否则不利主客……

  写得越细,越让人看到“节俗”不是“死规定”,其中颇有幽默的成分,它让一代又一代人能“玩”在其中,从而免于孤独、恐惧和卑微。与永恒相连,使心灵向上,正是过节的目的。

  类似的书还有《北京梦华录·市井风俗》,作者盛锡珊在北京生活了90多年,在他的记忆中,“每年腊八一过,卖松柏枝、芝麻秸儿的就下街了”,老北京祭祀要用三根芝麻秸儿支成架子,上面放几根松柏枝,用来焚烧神码、千章(黄纸钱)、元宝等,年三十夜要在院子中撒芝麻秸儿,进出时,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声,称为“踩岁”。

  这些生动的细节或许今人已无法模仿,但它无疑催人深思:为什么我们有了追求财富的能力,却丧失了许多追求快乐的能力?

  爱春节,因为它庄严

  春节申遗成功后,一些外国人表示不解:“全世界都知道春节是中国的,何必申遗?”其实“知道”不等于“懂”。

  在《中国乡村生活》([美]明恩溥著,陈午晴、唐军译,电子工业出版社,2016年)中,明恩溥认为,中国人爱春节,因日常太苦难:食物上代代节俭,所以“春节那天吃大饼而不是饺子,则公认为是比不过年还要糟糕的一件事”;为了生存,经常骨肉分离,所以“猫被禁锢在牢固的阁楼里,鸟被打折了翅膀,鱼被捞离了水面,所有这些都不会比普通中国人春节不能回家更不安和不幸”;平时衣不遮体,过节必换上色彩夸张的新衣……

  《中国家庭中的儿童生活》([英]玛丽·伊莎贝拉著,邹秀英译,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5年)应和了此观点:“中国每周没有休息日,商店每天都开门,街上每天都挤满了急切的买主和卖主。”中国人需要一个节日来安慰,努力是值得的,明年会有好运气。

  相比之下,《闲置的皇城:20世纪30年代德国记者眼中的老北京》([德]恩斯特·柯德士著,王迎宪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更显“理解之同情”,作者在一个新派中国家庭中,惊讶地发现全家人在祭坛前下跪,他认真地记录了家中长者的话:“不是中国人就很难理解,春节对我们中国人的真正含义。对我们而言,这是一年中唯一的一个日子,在这个日子里,每个中国人都会强烈地感受到生活的意义之所在,即生活中的乐趣和美好……这是生存抗争过程中的一个片刻喘息机会,是中国人高兴地享受自由时光的一种方式。关于这些,没有一个外国人能真正理解。”

  感谢恩斯特·柯德士能写下这样的话:“春节,是全中国人最大型、最庄严神圣的节日。”他在90多年前就看到,春节的核心不是娱乐,而是庄严。

  “老舍”们这样过春节

  老舍写过许多关于春节的妙文,如《北京的春节》《春来忆广州》《抬头见喜》等,没有一个集子能全收,《老舍散文》(老舍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相对完整。

  老舍爱写春节,因他生于小年(北方是腊月二十三),本名“庆春”。在《正红旗下》中,他写道,一次小年,老舍大姐的婆婆家已负债,“大姐婆婆不知由哪里找到一点钱,买了头号的大糖瓜,带芝麻的和不带芝麻的,摆在灶王面前,并且瞪眼下命令:‘吃了我的糖,到天上多说几句好话,别不三不四地顺口开河,瞎扯!’”

  以清醒温和著称的老舍,却嗜酒如命。春节是他的“酒神精神”,平日“日神精神”积压下的一切,在此得到释放。

  民国小品文中,常见这种痛快。《过年日程》中收入了何容的回忆:“一进腊月就盼,初一,初二,初三……简直是天天儿默读皇历。好容易盼到初八,才摸着年边儿。”“正月十五,是过年的尾声,这一段要是撑不死,大概本年度就可保无虞了。”暗写那时一年难得吃饱。

  春节给人以时间感——记不住平庸日子,全靠春节提醒时光在流逝,但老舍、何容们有一种悬置能力,即悬于具体生活之外,不被其淹没,体现了生命中的大智慧——既投入又疏离,在投入中获得现实感,在疏离中获得批判能力。

  据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