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模拟家庭,给孤弃儿童当“职业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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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5年01月19日 第 07 版 )

  惠萍带孩子上医院

  钱雨在给女孩们整理衣柜

  在54岁的惠萍家中,有四个性情各异的小男孩。惠萍和丈夫带着孩子住在市区的一处楼房里,两室一厅,约80平方米。窗外树木参天,阳台上晾晒着一家六口的衣服和鞋子,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奖状和字母表。每一天,惠萍轮番接送四个孩子上下学,打点一日三餐,晚上送孩子上辅导班,周末送孩子上兴趣班,把家整理得窗明几净。

  一切似乎跟普通家庭没什么两样,但这其实是一个为福利院孩子设置的“模拟家庭”。惠萍夫妇跟这四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他们是月薪4000多元的“职业父母”。

  2018年5月,广东省中山市儿童福利院启动模拟家庭项目,在社会上招聘了4对夫妻,免费提供房屋,让每对夫妻分别和4个孩子共同居住,惠萍夫妇就属于这个项目的第一批员工。

  基于好奇,笔者来到了中山,想知道福利院将如何推行这种模式,以及陌生人如何在互动中寻找缺失的亲情,组织一个真正有替代意义的“类家庭”。

  一份24小时在岗的工作

  惠萍成为201号家庭的“妈妈”纯属偶然。48岁时,她无意中在一个黑板报看到福利院的招聘信息,动了试试的念头,说服丈夫一起应聘。但她真正入职后才慢慢明白,这是一份需要付出很多心血的职业。

  每个日出时分,惠萍就开始操心孩子的起居饮食。第一件事情就是出门打饭,回来后,她张罗孩子们起床,叫大的两个起来念英语,给小的两个穿好衣服,一切妥当后再招呼大家吃早餐。

  7点过后,她要走几条不同的上学路线——因为四个小孩的年龄和智力发育程度不同,惠萍每天会在司机和保育员的协助下,在普通学校、特殊学校和幼儿园之间来回接送。

  孩子离家后,惠萍要让家里的玩具、衣物鞋袜和文具书籍重新归位。福利院对清洁和通风有比较严格的要求,所以家长要每天搞卫生。

  医院也是每天的目的地之一。下午2点,惠萍要带两个发育迟缓的孩子去做康复治疗。晚饭后,惠萍会送两个大孩子上辅导班,在这个间隙,惠萍要像接力赛一样给孩子洗澡。模拟家庭中的父亲没有薪酬,但惠萍的丈夫因为已经退休,就协助妻子干家务活,陪孩子们玩耍。

  惠萍每天的生活,就是职业妈妈的工作写照。如此日日轮转,每周只有一天的休假时间。一些亲戚朋友表示不理解,在惠萍耳边絮叨:“又不是你的小孩,干吗对他们那么好?”但长久的相处让一段亲子情生了根,和孩子们相处也很有幸福感。每次好不容易有空外出溜达,她又惦记起孩子来,想着给他们带点小零食回去。

  她还会积极参与学校生活,比如出席家长会。这类在普通家庭看来平常的小事,对福利院的孩子很重要,因为他们常常被人歧视,容易自卑。在进入模拟家庭之后,他们终于有了相对固定的家长,老师也有了明确的沟通对象。

  “组配”一个家庭

  中山市儿童福利院模拟家庭目前只有4组,最多16个名额。对于哪个孩子能进入模拟家庭,项目组有较为规范的评估流程。

  小刘是中山市儿童福利院的副院长,一位年轻的90后,目前模拟家庭是她所分管的业务之一。“首先是按性别划分,男孩和女孩不会被分到同一个家庭。其次是根据年龄和照看难度划分。”

  孩子和家长的个体化差异,也是重要的考虑因素。比如103号家庭的文芳,是一位“严厉型”妈妈,分给她的三个男孩,都有不同程度的残障。文芳做过中学老师,这种雷厉风行的“教育家人格”,很适合帮助一些年纪较小的孩子养成一定的纪律和形成最初的世界观。

  隔壁的102号家庭则住着一位“慈爱型”妈妈钱雨。她是所有职业妈妈中最年轻的一位,2019年入职时才40岁,此前是职业育婴师。因为性格温柔,心思细腻,院里安排钱雨照顾全院唯一一组女孩家庭。  

  如果没有模拟家庭,这些孩子目前大概率仍在集体班组生活。那里更像一个学校,由三个左右保育员负责一个10人以内的班组。小刘认为,模拟家庭提供了一个更社会化的场景,有家庭的氛围和父母的爱,孩子也能更多地与人交流。  

  此前有一个精神发育迟缓的孩子,4岁时智力和身体只有2岁左右的程度。但到了模拟家庭后,家长每天跟他聊天,他反应就变快了。

  表面上看,模拟家庭是职业父母在撑起一个家,但其实是一个背后有无数人支援、精细布局的网络系统。

  班组长好姐是维护整个系统运转的“总指挥”。每天,好姐的手机都响个不停。她几乎时刻拿着手机,盯着家长的排班和考勤,调配后勤部门,还要在四个模拟家庭中不断走访,及时补充生活用品,随时关注孩子和家长的心理状态。   

  模拟父母刚入职时,会有3天的体验期和1~2个月的试用期,妈妈们需要学习基本护理常识和进行应急培训。只有通过考试并取得保育员证,妈妈们才算正式上岗。但培训不会因此而终止,好姐每个月都要联合各部门给职业父母上课,提升整体认知和技能点。

  “职业父母”的招聘困境

  虽然模拟家庭被普遍认为优于集体养育,但它目前囿于一个棘手难题:招不到人。

  在中山市儿童福利院,模拟家庭项目组将近一年没有收到过一份简历。应聘者有些是家庭主妇,对这个工作没有充分认知,结果一试发现完全招架不住;有些是应聘者的亲生孩子不同意:“你们去当别人的爸爸妈妈,那我不是变孤儿了?”

  院里对职业爸爸的限制也不少,比如不能在院内抽烟、不能酗酒、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吵架。光是这几点,就把很多男性挡在了门外。

  招聘的考核流程也比较严格,要考察夫妻双方的家庭背景和身体素质,心理医生还会对情绪稳定值和抗压能力进行评估。

  工资的调整也非易事,但项目组一直在争取为家长提高薪酬,增加福利。2024年11月,模拟家长岗位迎来了六年以来的第一次涨薪,目前对外公布的工资是每月4000~5000元。

  家长离职,会导致模拟家庭有一定的不稳定性——这可能让小孩在无法预测的情况下,一次次被更换“爸爸妈妈”,或回到集体生活。

  李燕芳是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教授,她认为这种模式对小孩建立依恋关系和安全情感层面上确实有益,是进入自然家庭的“预演”。但她建议,这种模式最好能延续到孩子被领养的时刻。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少年儿童研究中心主任童小军看来,模拟家庭的确是对集体养育的一种改善,但它不够彻底,应当完善收养、寄养、模拟家庭和集体养育四种养育模式,并让整个安置序列更齐全。

  难以避免的离别

  模拟家庭项目的最终目标,是把孩子“应送尽送”地推向真正的家庭。迄今,中山市儿童福利院模拟家庭一共养育过63个孤弃儿童,其中22个被领养,12个认亲成功。

  但无论是孩子认亲成功还是被领养,都意味着他们要跟模拟家长分开。

  惠萍有过一次难忘的离别时刻。2023年5月,惠萍的父亲病倒了,她思来想去后决定离职。

  但在大半年后,父亲病情好转,惠萍越发想念远在中山的四个孩子。于是,惠萍在2024年1月又回来应聘了。当时因为她离职而难过的孩子,又欢天喜地地回到她的怀抱。尽管如此,惠萍还是常常跟四个孩子“预习”离别。

  根据福利院规定,模拟家庭的孩子一旦确认领养手续,福利院会提前半个月通知模拟家长。每当此时,离别就正式进入倒计时,模拟家长和院内社工开始给孩子做思想工作。

  待到孩子被领养后,由于担心会影响孩子和新家庭的感情,模拟家长也不被允许主动联系孩子。

  “祝他们过得更好,这是一种更伟大的爱。”小刘说。

  (文中惠萍、文芳、钱雨等均为化名)

  (来源: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