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一张皮他玩了26年
皮革职人刘江:我享受被包裹又挣脱的感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1月19日 第 06 版 )

刘江一家三口

石头上包了一层皮,可作书镇,也有雅趣

“山峰”系列

皮做的灯

皮茶器、日用器物
70后皮革职人刘江,已经和皮打了20多年交道。在国内,没有人这么做皮、玩皮。
在鹅卵石上包裹一层皮,不用胶水,却能紧紧咬合,无法剥离;一层层包裹成型的皮胎上,刷上天然大漆,做成花器、茶器、碗与碟;将皮处理成半透明质地,美工刀都切不断,可以替代纸与玻璃,做成屏风、门窗、灯具;他的皮画也令人眼前一亮,有一种被紧紧包裹,寻求挣脱的观感……
一张皮上的实验
刘江从小动手能力很强,做过银首饰,敲过铜、铁,但这些年他一直没有离开过植鞣皮。“它太可爱了。我们咬一口苹果,苹果被咬掉的那块会慢慢发红。植鞣皮在使用的过程里也会慢慢氧化发红,留下你生活的痕迹,它是一个有记忆的东西。”
刘江说,植鞣皮本身有可塑性,至于能塑成什么程度,要看人的本事。一开始他尝试两块皮包一块鹅卵石,藏住缝线,仿佛浑然一体。到后面,用一块皮把石头包裹起来,不用胶水、不用“科技狠活”,皮能紧紧地抱住石头,拿都拿不下来。
2018年,刘江开了一辆车,带了两只猫,跟妻子搬到杭州。因为他觉得杭州的艺术文化氛围好,大家一起喝茶聊天,分享想法和作品,而在北方他很少能得到这种呼应。
“植鞣皮本身是环保材料,我就把饼干、水果扔在里边,把它当盘子用,但大部分人没办法接受。我就琢磨着要隔水,还要能装吃的,用大漆最好。用木胎做漆碗的多,用皮胎做漆碗的很少,但它们理论上是一样的。”
刘江是北方人,一开始他不知道做漆需要阴房。他在大连的时候做过几次实验,都失败了。
定居杭州之后,他意外发现这里的气候很适合做大漆。他后来的皮革创作,全都和漆有关系。一类是器物,另一类是皮画。
“器物这块,我做各种茶器、日用器,像盘子、碗、灯、桶状花器……新鲜大漆是乳白色的,氧化干燥后变黑。皮料本身的纹理,加上大漆的质感,会形成一种‘变涂’的风貌,肌理很细腻。”
刘江一开始做皮画,是用皮革一层一层搭叠形成一个平面,保留皮革的自然边缘,最后上漆、打磨,视觉上很有层次感。
后来从他的皮画上能看到一些凸起、下沉,像被包裹着,有一种想要挣脱、突破的感觉。这系列的作品都是用一块皮做出来的,形体的塑造,有的靠石头,有的靠陶瓷颗粒,有什么就用什么。
“‘山峰’系列,我用粗麻绳拉扯出山峰的造型,高高低低,形成错落感。回归到我对整个画面美的理解,回头看,这个阶段很像是孕育的过程。”
除了大漆,刘江也在做皮的透光实验。有一次他受邀参加户外和环保主题的展览,用白色皮革做了一朵巨大的云,大概有两米长,还用皮革做了石头、树枝、塑料瓶。
“如果把皮做到很薄,树枝上的纹理都可以显现出来,就跟真树皮一样。当时做完后,我用手电筒去照它,发现它会透光。很惊喜,由此开始深入研究皮的透光性。”
一张皮,在不断塑形、收缩的过程中,整个纤维结构全部缩紧到一起,完全干燥后就是半透光的。这样的皮可以替代玻璃、纸,做灯、榻榻米的屏风、推拉门,“屏风后面如果有蜡烛或灯光,反射出来一定特别漂亮。未来甚至也可以做桌子、做茶几。”
不搞艺术很难受
刘江从1998年开始接触皮,一直用皮来做创作,到现在已有20多年。
小时候的他爱画画,梦想成为一个艺术家。十八九岁的时候,他先去考艺术大学,不到一年就选择退学,跑到北京,想当流浪艺术家。
有一天,他在北京东四十条晃悠,看到一家皮具店,很粗糙、很天然的植鞣皮,那种自然氧化的颜色让他感到特别亲切,“它让我想起小时候用的相机套、旅行箱。我也喜欢动手,而且这个东西可以赚钱,我就开始琢磨这个事情。”
2000年初,刘江代理了一个皮具品牌,回老家大连开了一家皮具店。哥哥做投资人,刘江负责选货和店里的管理,慢慢地,他接触皮也更频繁了。“我动手能力很强,平时也订一些皮料自己做。后来注册了一个淘宝店,把所有的事情都转移到了线上,主要做设计和定制。”
那时的刘江还完全靠手工做,连开料都是用笔画,一刀一刀裁,一针一线缝。他对皮革工艺的极致追求,在那个阶段就基本完成了。2016年,他换了新的工作室,对商业没有了以前的劲头,“但你让我什么都不做,我其实是很难受的。我花了快20年,解决了生活问题,但我内心搞艺术的火苗始终没有熄灭,希望自己有一个新的开始。”
累积了三年,刘江在2019年做了第一次展览,主要是借用皮革塑形的能力,一片一片完美地去体现各种弧度。做简单的灯罩、包石头,做盘子、碗、花器。
“那场展览的每一件作品,我都打了编号,做到第33件就叫它33,因为无法知道能做到第几个,所以用这种方式来提醒自己:每一件制作时都要发心对待,善始善终。”
一盏心灯
有了女儿之后,刘江做作品就会想起她。“她刚刚穿鞋子的时候,那小鞋子太可爱了,比手掌还要小,我就用皮分做了她的鞋子,过节会想着给她做一棵皮树、一块皮姜饼人。”
2022年到2023年,刘江开始尝试新实验,他想把石头镶嵌进皮革里。就像一棵大树,树底土壤里正好有一块石头,年深日久,石头仿佛被包裹起来了。
2023年,刘江的父母先后去世,这对他的打击非常大。原计划在上海的展览也被他取消了,刘江一楼工作室的墙上全是半成品,而他没有状态做下去。“要跟在一起40多年的父母说再见,在我这样的年龄,这是大多数人要面对的事实。我停了有一年多,什么事也不做,就是静修、思考、梳理。”
如何面对生活的烦恼、痛苦,包括生死、离别?刘江在作品上面戳了很多洞,通透出很多光,象征智慧,也象征着他正在寻求一条向内追寻的道路。
这幅皮画刘江没有计划去卖,“我算过一个账,假设我还能活30年,一张2米×1.5米的画,如果我临死还能戳得动,就能戳满1/5,这就是人一生真实的写照。我们一生能做的事非常有限,但大部分人要做一些无限的事情,其实是很荒谬的。”
有次朋友来刘江的茶室喝茶,离开之后发了一个朋友圈,说了两个字:微芒。刘江觉得这个词特别符合他当下的状态,光很小,但是小不怕,可以慢慢攒。
当皮被做到半透明,就非常适合做灯,它很柔和、朦胧。皮灯的颜色都是刘江用茶叶染出来的,“皮革的部位不同,它对茶色的吸收、氧化效果也不同。”
一些浅茶色的皮灯上有很多亮点,远看就像一轮圆月,刘江说,这些地方其实是“愈合伤”,跟普通的组织已经不一样,格外通透,它是生命的痕迹。
“我一年也做不了太多东西,一到两年可能办一次展览,都不是可以持续销售的。”刘江说,父母去世后,他对艺术的认识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无论皮、铁、陶泥,还是油画颜料,材料不再重要了。如果不能突破意识的限制,人无法真正自由,这是他现阶段对艺术的理解,“智慧是一种内在的光,我做皮灯有这样的愿望:把一盏一盏心灯,传递给更多人。”(来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