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杰 文/摄

　　有一本书，号称“天书”，不是这本书真的是天庭之书，而是它的长度，它的厚度；它的难读，它的晦涩。它就是——《尤利西斯》。

　　2021年6月底，译林出版社在网络平台启动《尤利西斯》特装珍藏版的众筹。特装版书口压花，限量编号，译者萧乾、文洁若签章（章是特地从博物馆中借出）。众筹结束，特装版绝版。

　　然而，在百年前的1920年的巴黎，《尤利西斯》已经有了首次众筹。

　　一

　　出生于美国巴尔的摩的西尔维亚·毕奇1919年在法国巴黎左岸开了一家英文书店——莎士比亚书店。1920年夏天，西尔维亚·毕奇在参加诗人安德烈·史毕尔家里一次聚会上认识了她崇拜的詹姆斯·乔伊斯。毕奇犹如女粉丝见到自己的偶像，难免激动，以至于用颤抖的声音问：“您就是伟大的詹姆斯·乔伊斯么？”“对，我是詹姆斯·乔伊斯。”乔伊斯回答，显得比毕奇平静得多，或许是见多了这样的情景。

　　第二天，乔伊斯来到莎士比亚书店，做了一张借书卡，付了7法郎押金，成了书店会员。由于初到巴黎，乔伊斯除急需找到栖身之地和保障生活无忧外，还有一项就是完成《尤利西斯》的写作。作为一名女粉丝又是书店老板，当然对《尤利西斯》上心，忙询问写作进度如何？在得到“正在写”的回答后应该是欣慰的。

　　但《尤利西斯》还是遇到了麻烦，杂志连载被撤，英语国家集体封杀，出版希望几乎为零。但毕奇却看到了希望，因为这是巴黎，毕奇问乔伊斯：“莎士比亚书店是否能荣幸出版《尤利西斯》？”乔伊斯可能也是觉得真的无路可走了，现在听到毕奇自告奋勇，就欣喜答应。

　　二

　　出版《尤利西斯》需要资金和经验，可毕奇恰恰两样都不具备，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毕奇找到印刷商莫里斯·达戎提耶，跟他谈《尤利西斯》先预订，收款后再支付印刷费用，此营销手法就是今天的众筹，只是在线下。

　　谈妥印刷商后，毕奇发布了出版广告：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将于1921年秋由巴黎的莎士比亚书店“一字不漏地全文”出版，限量一千本，其中100本用荷兰手工纸印刷，作者签名，售价350法郎；150本用直纹版画纸印刷，售价250法郎；750本用普通纸印刷，售价150法郎，并摘选了一些评论，背面印有一个空白表格，可以填写预订者姓名和版本。

　　安德烈·纪德是毕奇法国朋友中第一个跑到书店参与众筹的，但毕奇知道纪德的参与不是出于对《尤利西斯》的兴趣，而是出于友谊。埃兹拉·庞德替威廉·巴特勒·叶芝下了单，引起不小的轰动。最好的顾客海明威性情豪爽，众筹了好几本。而罗伯特·麦卡蒙更是够义气，每天晚上都去夜总会拉人众筹，第二天总有一叠“匆匆签署”的单子……

　　三

　　在毕奇和其他在巴黎的作家们各种众筹招数下，《尤利西斯》进入排版。可问题还是接踵而来，乔伊斯在校对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词语和字句，还在空白处画满箭头和符号，好让排版工知道如何把修改和新写的文字、字句放在哪里，三分之一的《尤利西斯》就是在校对稿上完成的。想想在这样的校对稿上排版，排版工可谓吃足苦头，不罢工已经很不错了。印刷商达戎提耶提醒毕奇这样下去会超支，本来印刷这本书的预算靠众筹，但毕奇还是信心满满，决意让乔伊斯意气行事，因为毕奇知道这只是一个个案，她要出版的是一部伟大的作品。

　　而乔伊斯手稿的打字员已经换到了第九位，后来又发生手稿被焚……看样子，《尤利西斯》被后人视为“天书”，《尤利西斯》手稿在当时接触到的人眼里也是“天书”。然而，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乔伊斯用眼过度，患上了严重的虹膜炎。

　　毕奇“1921秋”出书承诺跳票了。

　　托马斯·爱德华·劳伦斯写信来索要他预订的《尤利西斯》，而其他预订者每天盯着报纸看《尤利西斯》进展新闻，犹如在观看一场重要的国际体育赛事。

　　1922年2月1日，毕奇收到印刷商达戎提耶的一封电报。电报上说让她第二天早上7时整去火车站，火车司机会交给她两本《尤利西斯》。2月2日——乔伊斯的生日，在毕奇收到两本《尤利西斯》几分钟后，乔伊斯拿到了第一本《尤利西斯》。第二本《尤利西斯》，毕奇把它陈列在莎士比亚书店的橱窗里。消息传出，参加众筹的人在书店门口排起长队，根本不听毕奇解释现在只印了两本，只好把陈列的那本《尤利西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虽经历各种状况，《尤利西斯》总算出版了，封皮为蓝色希腊纸，书名和乔伊斯用白包字母，全书732页。毕奇兑现了当初发起众筹时的一项重要承诺：“完完整整，一字不漏。”

　　四

　　今年9月中旬，我收到“天书”《尤利西斯》特装版包裹，历时两个多月，终于能一睹真容了。开箱时，特地拍了照留存，或许这是次不同以往的购书体验。毕竟看到过特装版的图片，但现在的图片大都经过美颜，实际收到惨不忍睹的事情还是很多。但真正面对《尤利西斯》特装版本尊时，我还是由衷感叹：真香。

　　《尤利西斯》特装版（译林出版社2021年9月1版1印），具体数量不详，应该不到2000册。我众筹到的这本《尤利西斯》特装版编号为1326。

　　如果有谁需要镇房（书房）之宝，凭《尤利西斯》特装版两块砖的厚度和2.39千克的重量肯定是不二之选。可随之而来——读或不读的问题，现在俨然变成了一个全世界读书界的普遍问题。特装版有一篇梁文道的万字导言，他坦言，“只有《尤利西斯》，我从十四五岁开始读中文翻译版本，二十多岁去读英文原版，读了将近三十年，却从来不曾读完。”

　　有记者曾问英国著名的登山家乔治·马洛里：“为何想要攀登珠穆朗玛峰？”他回答：“因为山就在那里！”同样，一本近千页的犹如“天书”般难啃的书，读，需要勇气；不读，也需要勇气，因为，它是矗立在读书人面前的一座山峰。

　　是的，不管你读或不读，《尤利西斯》就在那里；不管你拒绝或接受，《尤利西斯》就在那里；不管你爱它或恨它，《尤利西斯》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