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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城的冬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12月21日 第 06 版 )
张洁琼
岛城一年四季的雨,冬雨似乎是并不受欢迎的来客。春雨是润物无声的萌动,是沾衣欲湿的杏花雨。夏雨是梅子黄时雨的小满,是闷热午后的一片清凉。秋雨也到底有几分“留得残荷听雨声”的疏朗意境。冬雨则显得有些阴沉沉的。
冬天下雨的日子,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极了老电影的色调。下雨时,我总习惯站在窗前看雨景。雨幕中,远山有些苍茫,山头云气缭绕,隐隐迢迢的,有种中国水墨画的冷寂。细细密密的雨落在近处楼幢灰色的瓦片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水汽迷蒙间,楼幢若近若远,倒有一种海市蜃楼般的奇幻感。待雨小一点,总有几只黑身黄喙的乌鸦停在灰瓦上觅食,“呱——”的一声,让人恍然觉察到独属于冬日的阴郁苍凉。
海岛的冬雨霏霏不绝,湿漉漉的,一下就是好几日。室内变得湿冷又阴沉,连窗边的绿植都耷拉着脑袋,没有一点儿精神。这时,人们无比盼望天空放晴。
连日雨后的晴天弥足珍贵。雨一停,太阳一露出脸蛋,家家户户都忙着晾晒被子。那些冬雨里静默的阳台,瞬间变得热闹起来。不同材质、色彩斑斓的被褥挂在各家的阳台上,远远望去仿佛组成了一条巨大的百家被,温馨又和谐。阳光眷顾过后的被子暄软暖和。漫漫冬夜里,人们裹着充满阳光味道的被子沉沉睡去,梦里也是甜甜的香味。
冬日有太阳的日子,除了忙不迭地晒晒被子,人们也习惯慢悠悠地翻晒一下自己。小院里、广场间、公园中、阳台上都是三三两两晒太阳的人。
关于冬日晒太阳的记忆,我最熟悉的场景是外婆家的小院。午饭后,桂花树旁摆上几把竹椅子,一家人闲散地坐着聊天。一张木茶几上放着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透过红双喜字样的玻璃杯,只见茶叶舒展着起起伏伏。瓜子花生、炒倭豆和糖果是茶几上的常客。有时茶几上还有山里野生的金橘,咬上一口,又酸又涩。我不由地眯起了眼睛,神情像极了正卧在墙头休憩的大橘猫。有风拂过院中桂花树时,我们会抬头看看树,期待着明年的桂花能开得更盛。去年冬天,年迈的外婆辞世。从此小院人去院空,桂花自开自落。但小院里的那片阳光仍然映照在我的心底,温暖而坚定。
冬天风和日丽的日子总是有些短暂。可能是刚刚暮色四合,岛城就毫无征兆地起了风。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似乎想掀起一层面皮来,嘴唇也被吹得起了皱。外出作业的渔船也急吼吼地逃进渔港拢洋了。随着渔船到来的是满满一舱的鱼货。此刻码头车水马龙,菜场人头攒动,人们都忙着抢购最新鲜的海产品回家晒鲞。
海边人家对冬日晒鲞有一种特别的执着。大大小小各色各样的海获在他们的手里皆可成鲞。最常见的有鳗鱼、鲳鱼、白果子、鮟鱇鱼、乌贼等等。冲洗干净的鱼儿被按在专门用于剖鱼的砧板上,老练的主妇用刀或者剪子划开肚子,拽出内脏。一眨眼工夫,鲞就剖好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丝滑流畅。就像农民不愿意浪费一丁点儿土地一样,晒鲞的地方也是地尽其用。从天台到院子,从村道到田地,从墙头到晾衣竿。只要有点儿空间,犄角旮旯都能晒上几爿鱼鲞,挂上几条风带。要是天公作美,西北风刮上两天,鱼鲞一风就能晒好。
新风的鱼鲞上锅蒸一蒸,这是冬日佐酒下饭的佳肴。用来佐酒的鱼鲞一般是淡鲞,入口微微有些韧性,但越嚼越香,抿上一口温热的黄酒,冬日的寒意在这一刻被无声驱散。要是用来下饭,鱼鲞风晒后饱满的油脂和稻米的米香混合在一起,这种奇妙的滋味在舌尖被人们反复回味和记忆。
岛城的冬时常阴雨霏霏,但也有很多阳光灿烂的好日子;岛城的冬北风凛冽,但也不缺鱼货满舱的好时候。那些独属于岛城冬日的回忆和美味,让简单平凡的日常生活也变得生动而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