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峰

　　叶嘉莹先生是名满天下的国学大家，倾其一生研究中国古典诗词，并在多所学府巡回讲演，传扬中华文化。有心人将其所讲辑录成书，多册成集，名曰“迦陵讲演集”。叶先生讲词比较多，我读过她的《唐宋词十七讲》，大部头，极厚，足足有528页，若非情挚趣投，确实很难啃得下来。相比之下，这本《小词大雅》就显得小巧得多，仅有168页，拿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封面上绘了一幅很讨喜的花鸟画，两只鸟儿轻巧地立于花枝，一高一低，相映成趣，使人阅之便心生愉悦。

　　小书共九讲，篇名也极富词的美感，如“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莺燕不相猜”“在神不在貌”。在第一讲“兴于微言”中，“小词”之所以谓“小”，便已清楚地阐明：一者，词的篇幅短小；二者，词中亦无言志、载道这样高雅的内容，却多描写相思别绪，故难登大雅之堂。然而，如此“小词”，叶先生却讲说小词之中亦有修养与境界，何也？细读下去，便知所言非虚。

　　试看一古一今二人之言，便可从中窥见端倪，体味包裹在幽微情感中的心志。先看张惠言《水调歌头》五首的第一首“春日赋示杨生子掞”：“东风无一事，妆出万重花。闲来阅遍花影，惟有月钩斜。我有江南铁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彻玉城霞。清影渺难即，飞絮满天涯。飘然去，吾与汝，泛云槎。东皇一笑相语：芳意在谁家？难道春花开落，更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花外春来路，芳草不曾遮。”

　　这首小词，乍一看，很美，很雅，写春风，道春花，品春意，怎一个闲字了得！然而细加品咂，再想到这首词是张惠言写给他的学生的，就又品出了别样的意味：天地有好生之德，东风从无功利之心，却能唤醒万物，轻抚遍地的繁花。一介书生，执着自己的追求，无心赏景，只有一轮明月留意了这世间的诸多美好。想要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使世人皆知。如若实现不了呢？那就飘然离去吧，隐居起来，不问世事。春天笑着说，你的追求实现了吗？接下来这句反问可谓神来之笔：“难道春花开落，更是春风来去，便了却韶华？”难道理想抱负一时未能实现，就觉得光阴虚掷了，错付了？最后一句，十个字，却分量极重：只要你觉得理想尤在，春光未逝，前方便是康庄坦途。

　　再看王国维这段惊世之语：“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这里引的是晏殊、柳永、辛稼轩的词，而容易为人所忽视的，恰是后面的这句自喃：“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这些妙不可言的小词只有伟大的词人才作得出来，尽管他们在作这些词时，并未意指成大事业、大学问的三重境界，但竟能使后世的学人有如此顿悟，足见其功力使然，从小词中能见出人生的大境界来。

　　词，别试着去读懂，去琢透，只需漫意地、随性地去感受，去贴近，去做一场千年前的幻梦，虽小词，大雅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