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由作者本人提供

　　□林霞

　　老师和医生，这两种职业某种程度而言有点类似。医生是给病人治病，老师是给心灵治病。医生要根据病情变化对症下药，老师要根据班级的不同、学生的不同或同个学生不同阶段情况对症下药。此外，当医生是有风险的，当老师同样有风险。

　　一

　　那天的毕业聚会，班里考进警校的学生竟拉着来祝贺的根本不认识的酒店经理大声吼：“我要当警察啦！要捉小偷了！你说，我厉不厉害？”“厉害，厉害！”酒店经理看他有醉意，连声应答。那个学生又一手拉着经理，一手摇摇晃晃指向我，“都是她，如果没有她，我就不可能考上警校……全靠她……”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向众人嚷嚷着，在场的我，有无奈，有感动，也很感慨。我哪有他说的那么神奇，不过是恰好陪伴了他一小段成长之路，下了味“药”而已。

　　高二重新组班后第一次期中考试，他的校排名第145，班级排名第42（全班47人）；他最后的高考成绩——校排名第22，班级排名第8。从成绩排名看，的确发生了巨变。

　　他尊重老师，孝敬父母，人缘较好，聪明、爱笑，但又有点小叛逆——不服管、贪玩、学习不用功。他的最大特点是：不分场合，不分时间地爱讲话。他所到之处，能把周边的人带“嗨”。不只下课“嗨”，有时课上也控制不住要“嗨”。因为这，自身成绩没提高不说，还影响了一批人。于是，我想尽办法安置他的位置。教室的四个角落坐遍，最后只能安排他坐在讲台边，至少一面是讲台，离老师也近。但他偶尔还是会趁老师转身，跟相隔甚远的兄弟们微笑、点头、打招呼，一看到老师转身，马上讪笑以对。好在他尊重老师，被老师瞪眼、批评后，能收敛一会儿，但从不长记性。

　　他聪明，但正因为爱讲话这个坏习惯，拖了后腿，不但成绩没提高，还影响着班级学风。毕业后，他有次跟我说，当时高二，我多次找他谈话，每次都跟他说：“成绩不好，还这么调皮，喜欢被别人当笑话看吗？”我问：“是不是每次谈完就忘了？”他说：“没呢！都记得，只是成长没那么快……”就这样，高二这一年他一直在犯错，一直在被我找谈话。

　　究竟是什么时候，又是什么让他真正发生改变，最后考进警校呢？我回顾了他的高中历程，除了高二谈话的缓慢入“药”，高三四个时间点发生的事情，起了关键“药效”。

　　二

　　第一次让他真正意识到自己错误行为的严重性，想彻底改变的，应该是在高三第一次选考冲刺的那个月。因为马上要参加首考，我在班级里反复强调夜自修纪律，要求他们晚饭后需安静地坐在教室里。

　　那天晚上，我在家通过监控查看夜自修前的班级状况，只见所有同学都已坐在位置上复习，他却带着几个“兄弟”在教室后面闹。于是，我压着火气，通过监控提醒他们回到自己的位置。当他坐回位置时，又拿起白板的遥控器，用红外线对着监控照了照（事后他解释说，是想跟我打招呼）。当时我气血上涌，心想：真是顽劣不化，得另想法子了。

　　后来，我用手机录制了那段玩闹的视频。第二天一大早到校后，也没叫他谈话。一言不发的我，来到讲台前，开了多媒体。可能是我的反常让他开始有点不安，同学们也都安静地交着作业。我看了下教室，人已到齐，就直接点开昨晚的视频。或许是从没见我这么生气且不留面子地公开“处刑”，或许是第一次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自己，看到视频里小丑似的自己，他第一次低下了头。

　　放完视频，我对着他，放出“狠话”：“如果你不想学，今天开始夜自修不用来了。大家同窗一场，不要耽误了其他同学。再闹的话，我也会将视频直接发给你爸爸妈妈。”

　　那天下午放学，他来到了我的办公室，低着头，跟我道歉并解释说，当时只是想着跟他们说说话，没想到视频里的自己是这样的。他说他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也认识到自己错了。我不似以往那样，他一承认错误，就开始批评，既而原谅，我决定下一剂“猛药”。于是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没理他。他看我不说话，一副恨铁不成钢，好像要放弃他的样子，有点慌了，带着哭腔说：“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写保证书，如果再控制不住自己，你就让我回家。”

　　过了好一会儿，看他态度诚恳，我冷冷地问：“真的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了。”

　　“今晚夜自习不能上，明天先交保证书再说。”

　　他应诺着，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一大早，他拿着写得满满的两张半保证书到我办公室。我依然冷冷地说：“只说做不到的话，你就别放我这。”他小声说：“我肯定改。但习惯了，一下完全改有点困难，老师你要帮帮我，允许我慢慢改。”这倒是大实话。于是我说：“可以，但不允许你再主动找其他人，一有犯错想法，得立马改正。”

　　此后，我发现他真的能坐住了，除了上厕所，下课也没出去，就只坐在自己位置上学习。几个以前经常和他一起玩的“兄弟”，刚开始还想叫他去玩，他看看我，拒绝了。多次被拒绝后，那几个也最终作罢。擒贼先擒王，最喜欢闹的要学习了，另外几个爱玩的，也慢慢感受到了高考临近的危机，静下来看书做题了。就这样，班级逐渐形成了浓厚的备考氛围。

　　三

　　第二件加快他成长的事，应该是目标的确立。临近期末的一天课间，他来到我办公室，跟我说想考浙江警察学院。我深感欣慰，马上着手帮他查看上一届浙警的录取分，发现他目前的分数很接近。于是，我鼓励他：“这个目标跟你的实力很接近，只要努力，一定会考上的。”他听后，神情非常喜悦和渴望。但马上又不自信地问：“会不会其他好的学校报名的人很多，那我的分数可能不够。”我继续鼓励他：“你有你的优势，体能好。录取人数有几十个，并不是其他学校报考警校的同学都比你优秀。更何况，我们还有一段复习时间，可以继续提升分数，只要你肯努力。”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走出办公室时，充满了决心和希望。

　　此后，他一边加强文化课学习，一边抽空进行体能训练，时间安排地更紧凑了。几个“兄弟”在他的影响下，也萌生了要考警校的想法。晚饭和夜自修上课前，再也见不到他们打闹的身影，操场上却多了几个体测项目训练的身影。临近体测时，我允许他们请假去训练，让他们有不用上非主课的特权。他们明白，这是我对他们梦想的尊重和重视。于是，他们更努力地去争取每一天的进步。

　　四

　　第三个时间点，是学校举办成人礼之时。那天，学校请来了当天生日学生的父母，他的妈妈也受邀来到了现场，在成人礼上给了他成就梦想的生日祝福。其间有个高考励志演讲环节，他和几个“兄弟”也上了台，在全校师生的见证下，许下了高考目标分数和想考的高校。

　　回到班级，我和全班同学又给他安排了生日仪式：点蜡烛、唱生日歌、许愿、祝福、切蛋糕……这一天，一连串的仪式感让他的身心都充满了力量，更有了勇往直前、不留退路的决心。

　　这一天，我送他一张印有浙江警察学院校园的明信片，以及一颗就读浙警的学长练习打枪后的子弹壳。他的梦想，伸手可触。

　　五

　　最终让他拥有进警校的敲门砖，应该是他的体能测试分。5月的那天，我接到他来自杭州的电话。隔着电话，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激动和兴奋。他说：“老师，我考了298分啦！”

　　满分300分，他考了298分！我发自内心地和他一起欢呼。怕他得意忘形，一回校，我又找他谈话，除了替他高兴外，也告诉他：“有了这体测分的优势，文化课更要努力，考不进的话，就丢大脸了。”我也提醒他，还有和他考得一样好的人，但体测已成定局，接下来比拼就是文化课，笑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他说：“老师，我知道的，我会继续努力。”

　　的确，之后他很低调地更努力了。

　　正因为这样的努力和改变，高考分数出来后，他如愿以偿踏入了浙江警察学院的大门，成为了一名预备警察；正因为一直以来的陪伴成长，让他最后一天要离开学校时，又回到教室，说舍不得离开这里；正因为这样的成长，让他成了一名优秀的警校学员。一获得荣誉，第一时间告诉我，并跟我保证：一定不给我，不给学校丢脸。

　　那年，他的两个“兄弟”也跟他一起考进了警校。

　　亚里士多德说：“教育的根是苦的，但其果实是甜的。”

　　若教育有一味特效药，我开的处方是——以心换心、共同成长。

　　（作者为舟山市田家炳中学数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