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和66岁,一对母子选择共居:互相滋养、各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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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4年12月08日 第 06 版 )

  胡格吉乐图和妈妈一起去家附近的树林散步

  专辑里的插画用了妈妈平时画的画

  胡格吉乐图是一名80后内蒙古音乐人,从2019年起,他和妈妈在北京郊区的村子里一起生活。有着轻微智力障碍的妈妈开始了一种不同于内蒙古老家的生活,她和周围的画家邻居们一起画画,用色热烈,构图大胆,笔下的树叶、花、鸟都充满着想象。和妈妈同住的安稳生活也改变了胡格的状态。从前,他加入杭盖乐队,或是自己做乐队,各处马不停蹄地巡演,追着欲望跑,现在他更多依据当下的情绪和氛围即兴演奏,用饼干盒做吉他,或是把智齿挂在琴弦边,突破以往的各种束缚与限制。

  妈妈在屋里画画,胡格在排练房弹琴,闲时一起喝茶、遛狗,他们的生活独立而又同步,就像童年在牧区生活时的状态,得到了很多滋养和修复。

  新的生活和旧的日子  

  在北京的深秋,笔者在郊区的村庄拜访了胡格吉乐图和他母亲的家。他们住在在燕山山脉南端的村子里,一间标准的四合院。敲响红色的大门,小狗嘟嘟率先出来迎接,对来客逐一例行欢迎。

  胡格在来到北京的第十年,从北京东二环搬来这里租住。妈妈则是在四年以后,从内蒙古被接来了北京。院子里种着一棵杏树、一棵苹果树,胡格说这是入乡随俗,因为当地人说这代表着“平安幸福”。

  胡格刚来北京时,是杭盖乐队的早期成员之一。相比之前,胡格现在更多参与一些舞剧、诗歌节即兴配乐、学校音乐工作坊等工作。对他们来说,这里是新的生活。胡格从一个19岁时离家来北京玩乐队、意气风发的小伙子,转变成了放下对名利的追逐,观照内心的即兴音乐人,妈妈则从单调的家乡生活里脱离出来,开始和北京的艺术家朋友们一起画画。

  但这也是一种旧的日子。他们的生活在一日三餐、锻炼、遛狗和弹琴画画中循环往复,复归了儿时在草原上生活时那种纯粹的、远离都市焦虑的心境。院子里种的萝卜并不是为了吃,所以放肆地开出花来,吃完的柚子皮,可以成为植物的肥料。

  墙上贴着妈妈的画,颜料盘里大胆的配色,自制乐器的喷漆落到地上形成像烟花一般的形状,红砖和黑瓦,黄色的嘟嘟和绿色的树,在这个空间里共存着。

  音乐自然流动地发生,胡格会突然拿出一把不知名的乐器到院子里弹奏起来,和嘟嘟共舞,或是把和人身型差不多大的嘟嘟整个抱起来亲吻。

  和母亲、嘟嘟走进树林深处,胡格吹起胡笳——一种北方游牧民族的直管吹奏乐器,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秋天里,丛林很大,他们三个的身影很小,却融合得像本就该在那里。

  弹琴作画,一日三餐  

  胡格以前住在北京市里,当时因为在楼房里容易产生扰民的问题,很多练琴的计划会被打断,他想着村子里空间大,就慢慢在这附近找,最后他在2015年搬到了村子里。在这一个人住了4年以后,胡格的妈妈也搬了过来。

  妈妈是特殊人群,智力上有一些障碍。“在老家大家爱戴她、照顾她,但是没有人可以用一个健康科学的角度去认识到她的状况需要什么样的帮助和关心。”

  当时正值疫情,胡格不方便回内蒙古看妈妈,出于担心,就把她接到村子里一起住,直到现在。

  来了村里以后,胡格隔三差五会带妈妈去看一些展,慢慢地,妈妈居然喜欢上了画画。“我们的生活很简单,一日三餐,我弹琴,她画画。早上起来先一起锻炼,喝个奶茶,然后各自去做自己的事。午睡一会儿,下午一起喝个茶,喝茶的时候一起玩会儿音乐。”

  胡格每天必须出门遛狗,三个人每天都要出去林子里走一圈。“夏天,夕阳西下的时候进山去特别凉爽,爬到一个小山坡顶上看北京,北京城就像一个积木摆在你面前。每个季节不同的花、树叶自然呈现出来的景色,其实都给了我们很多灵感。”

  在胡格眼里,妈妈的画颜色非常激情、热烈,“每次我看到她的画,都觉得我可不敢这样画。我觉得这是一种勇敢,但对她来说是本能的、自然的,她跟这个世界链接的方式完全靠情绪的感应。”

  胡格之前见过很多格陵兰艺术家的画,这些画和妈妈的气质非常像,他觉得把妈妈接过来以后,应该把她往这个方向引导。“正好我们周边的邻居有很多画家朋友、艺术家朋友,他们也愿意跟这种简单的老人一起玩。我和妈妈一般用蒙语交流,但他们交流往往不需要语言,一个笑一个肯定,然后一起画就够了。”

  先做加法,再做减法

  胡格2005年离开内蒙古,当时他19岁,刚刚从呼和浩特马头琴学校毕业。“一个朋友说北京有个摇滚乐队要改成民族音乐,需要马头琴,我就过来了。当时我们是组成杭盖乐队的第一拨成员。”

  刚来北京的时候,胡格行程特别满,到世界各地去巡演,那时的他很想要有好的乐器“追逐名利”,“跑着的时候,自己是察觉不到的,因为你会觉得大家不都是这样忙活吗。”

  那时候的胡格心里开始有很多的“音乐鄙视链”,什么是高级的,什么是俗的,另类的、先锋的、实验的,诸如此类。在音乐的设计、演奏上,他也会觉得编得越难越好,“有时候会把一首歌变得非常复杂,但却忽略了演奏的时候自己的心、呼吸、手是不是松弛的。”

  有一天胡格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问题了,他的肩颈会突然卡到一个点,动不了,他变得易怒、失眠,“别说享受音乐了,生活都享受不了。我才意识到自己真正享受音乐的能力正在慢慢丧失。”

  这五年,胡格经历了整个生活上的变化,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做加法,然后再做减法的过程,“之前都是在向外探索,但现在我更倾向于向内求了。”

  胡格说,在这件事上,妈妈给了他特别大的帮助。“我们这种受过教育、受过社会影响的人身上的鄙视链,她都没有,什么她都觉得是好的。”

  有时候胡格跟妈妈一起玩音乐,妈妈在吉他上拨几个空弦,就可以非常享受、安定地在那里,没有那么多的障碍、技术上的思考,胡格极其佩服这一点,“所以后来我就学习她这个状态,每次演奏以前,我会刻意调一下呼吸,让自己思辨的系统不工作,然后才开始弹琴。”

  胡格不想让自己的音乐变成一个满足自我欲望的技能。现在他去接演出,有一些要付出太多代价的,甚至违背自己的意愿的,他就会推掉。“音乐就是音乐,里面要表达的情绪、情感更重要,没有雅俗之分。”

  和妈妈的不谋而合

  大多数时间里,妈妈在屋里画画,胡格在房里弹琴,二人各做各的。但胡格发现了一件神奇的事——妈妈的那些绘画作品和他构思的音乐内容有呼应。

  胡格的专辑《还童》里,用到了很多妈妈的插画,因为他发现歌里想要表达的很多意象,比如大雁、宿草,都能在妈妈日常的画里找到。“可能是我俩的内在世界更一致了。我们虽然各做各的,没有相互交流,但是几年下来,我们好像做出了一个整体的东西。”

  现在胡格每天早上都会做冥想,坚持了几年以后,他梳理出了自己内在的一些情绪。“专辑名字叫‘还童’的原因,就是真正地从内心里去回归父母的孩子这样一个角色。这其实是意味着好好往后生活,你没有办法跟过去和解的时候,后面的生活也会是一塌糊涂的。”

  胡格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特别好,很滋养。他记得童年在牧区,他们的心理状态跟现在也差不多,“那时候还放羊,生活其实不怎么需要计划,生活自然就会有一个规律。在这种生活节奏里,我和妈妈都得到了很多的修复。”(来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