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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间花舍
海尧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11月03日 第 07 版 )


□海尧 文/摄
宋同学向来是个不拘小节、挥斥方遒的人物。她说建了个花舍,我半信半疑。
花舍建在老家,曰:半间花舍。有名有姓,照片传过来,木质的匾名也挂了上去。
半间,这词倒有点嚼头,是我喜欢的调调,虚虚实实。套用曹大师的真亦假时假亦真,可谓盈亦亏时亏亦盈。一间太满,无间太虚,半间刚好,欲醉不醉微醺的度。
我问她,取名半间,有何深意。她给我整了一段大雅的理由:半间花舍装点生活琐碎,不浓不淡不雅不俗,低调奢华。这话乍一听,高级的文艺腔。最后吐露真情,说白了囊中羞涩。
实地探访,确实半间。半个屋子大小的空地,一半铺砖,一半泥。半间花舍,名副其实,不过歪打正着,营造出几分颇具哲理的深邃的味道。
去的时候是秋天,百木渐萧瑟。花开得不多,不过,宋同学意气飞扬描绘的蓝图填补了遗憾。
“这儿种一棵葡萄树,乘凉喝茶聊天。”这话是指着石砖之上、蓝天白云之下的空间说的。初一听,美好。春天绿荫如云,细细嫩嫩的芽卷儿勾人,黄色的阳光从宽大的叶片中间漏下来,掉到地上,形成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光斑。绿色的小珠儿一串串垂下来。盛夏,圆紫色的玛瑙一般的葡萄沉甸甸地坠在青色褐色的藤上,脑海中浮现出一只肥硕的狐狸在葡萄架下仰起头流着口水的画面。一张摇椅晃呀晃,往事也跟着一晃一晃。三五好友聚首,一口茶一盏光阴就着数十年的情谊,慢慢品,细细酌。再一想,秋风卷起漫天枯槁的葡萄叶,天地间渲染出壮士断腕的悲壮之感。冬天里就剩几根褐色的苍劲鄹裂的虬枝,在寒气里蜿蜒匍匐。如遇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以雪水烹茶,煮一锅热气腾腾的闲谈漫话,不知步入中年的我们,是否还能保留这份逸致?
“那儿安排一棵紫藤。”随着她的话音,浮想联翩。待那时紫藤花开,串串紫色的小花拥拥挤挤,从四面八方垂下来,自成一席花帘,风过,花曳。若在此时举一盏微醇的清茶,悠然信步,颇为惬意。
宋同学一路指着杂草丛生的空地排兵布阵,俨然一位指点江山的女将军。
宋同学会养花,最初是从她花枝招展的朋友圈发现的。一丛丛一簇簇的花姿态各异,仿佛一夜之间在她的世界盛放了,独自静美,又相互辉映。
我理解,但又不是完全理解。我喜欢花,喜欢欣赏它们与世无争、殊姿吐露的芳华;欣赏它的枯荣,看着它们在眼皮子底下倔强地走完一生。不过大多数时间任其冷暖自知、自生自灭。我家的花向来命运多舛。
宋同学爱花,也懂花。阳台后宫妃嫔,环肥燕瘦形色俱佳,个个红颜出众花色妍人。直到阳台安放不下佳丽三千,这才有了半间花舍。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片江湖,或是孑然一身逐天下美景,或是案牍劳形搏功名利禄,或是平淡一生安身立命。
半间花舍是宋同学的江湖。她耕耘其间,也收获其中。剪枝、松土、施肥、浇水,该有的宠爱一样都不落下。冷了怕冻,热了怕焦,大风来了怕吹,像金宝贝银疙瘩似的疼着爱着。哪怕出去旅游,心里始终惦记着家里的花花草草,生怕它们晒着了,渴着了,特意嘱咐我过去替她浇浇水,花了心思费了精力地养着。
花草是懂感恩的。花开了密密匝匝的一茬又一茬。一棵棵细细弱弱的花苗在她手中亭亭玉立、花团锦簇,一丛丛的花树朝气蓬勃,精气神足,花朵又大又艳。白的莹润如玉,红的热烈奔放,有的白底子镶着红边。浅淡的粉,像轻轻抹上晕开的胭脂,低垂发髻轻掩娇容,不胜娇羞。
宋同学说,花草是有生命的,它们能跟你对话。
她的女儿高二那年生了一场病,突如其来的变故,各种焦虑和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这段时间,她很少社交,到处种花。单位里种,阳台种,老家也种。红的,黄的,白的,粉的,一片片的花草,向阳而生,向阳而荣。毫无心机的花花草草无忧无虑地在风中摇曳。可爱的动人的花朵一下子抚慰了焦躁不安的心,欣欣向荣、不屈不挠的精气神儿也在不知不觉感染着她。不谙世事不染人间烟火的花儿们,或皎洁或热烈,哪怕枯萎凋残也尽力保持着唯美的姿态,能不爱它们?万千烦恼思绪交织缠身的人儿竟在一场又一场的花期盛景中痊愈了。
如今女儿去了喜欢的大学,教书育人之余,她开始实施自己的造梦计划。偶然谈起那段经历,已坦然。她说这是生命的一场历练。
心有千结,胸有万壑,不如半间花舍,彼此救赎,相互治愈,相忘江湖!
春天里再来吧,那时该是万紫千红平分半壁春色的盛景了!宋同学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