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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恩师阎受鹏先生
孙鼎期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10月24日 第 13 版 )



□孙鼎期
阎受鹏先生走了,逝世于9月27日14:30。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从讲台到书桌,一张纸,一支笔,透过岁月的光韵,从时代中缓缓走来,身体力行将文学的种子深埋进普陀的泥土中,培养了众多普陀文学青年。他更是我的授业恩师,带着我从稚童到成年,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
一
1937年,阎受鹏先生出生于奉化马站。这是一个多山、多水的竹乡,多年之后,他在《故乡马站的风韵》一文中这样写道:“稍一平静,便情不自禁想起那怀抱故乡的绵延不绝的青山、那穿村而过的澄碧的溪水。”先生从小与教育有缘,14岁那年便当了村民夜校的教员。
1955年,先生从奉化师范学校毕业后,来到了舟山普陀工作,是上世纪50年代大陆支援普陀教育的教师之一。从此,故乡成了他乡,而他乡却成了他的家乡。1958年,先生在蚂蚁岛教书时,结识了当时中国作家协会浙江分会副主席陈山,由于志趣相投,结成了“忘年交”。在陈山鼓励和指点下,拿起笔开启了他的文学之旅。1979年秋,先生加入浙江省作家协会。2002年,又加入中国作家协会。
先生这些年来笔耕不辍,著作等身,先后获得“银帆奖”一等奖、省“五个一工程”奖、冰心散文奖等省内外奖项,发表了《东极之光——“里斯本丸”事件纪实》《海天英魂:葛云飞传记》等一批描绘了普陀乡土人文的著作。其与人合著反映舟山鸦片战争与塑造抗英民族英雄的两部长篇报告文学《断柱》《海天英魂》先后获1997~1999年度、2009~2011年度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
1986年7月,普陀文学协会成立;2008年6月,在文学协会的基础上成立了普陀区作家协会,先生任主席。在此期间,先生致力于普陀区的文化事业发展,发掘了江会发、成余庆等一批青年作者,建立了普陀区作家协会网站、普陀区作家协会公众号等宣传平台,搭配《普陀文艺》等刊物,从编辑到校对身体力行地宣传普陀的乡土风貌。
二
先生是我的授业恩师,亦是领我走上文学之路的传道者。二十多年前,我在家中长辈的带领下,来到了先生地方习作。那年的先生意气风发,一块黑板,一根粉笔,以生动的口吻讲述着写作的要素。
先生教写作与其他老师不同,对于启蒙的我们,他从不说“你一定要听我的怎样来写”,不会单纯为了应付考试而拔苗助长。先生最早是写儿童诗的,他最了解孩子的心性,善于启发学生,从孩子的视角出发,循循善诱地打开思路,让“被动学”成“主动学”,以此培养我们的文学兴趣。虽然见效慢,却能受益终身。那时先生常说:“不要被命题题目束缚,那只是一个大的方向,更不能陷进公式化的桎梏里,你想写什么就一定要自己去体悟,走出去感受真实的人文风景,闭门造车是不行的。”
先生对普陀的文学新人是极为关照的。再次见到先生,是我从宁波求学归来因处女作发表在《普陀文艺》后,先生打电话邀我去他家。那天,先生精神依旧,全然看不出已近耄耋之年。先生家的书房很大,可他的书也多,柜子里、书架上、台面上,就连地上也有几沓书,全是整整齐齐地排放好,按照文学属性的不同分类,以便他能准确地在第一时间找到他想看的书。
那天,一老一少聊了好久。先生教诲我:“鼎期,你的辞藻太过华丽,掩盖了你的立意,让人看不出来你想表达什么,这是不对的,文章主要是让你的读者知道你想表达什么,要用最平凡的文字去触动读者的内心。”随后先生又从文章的立意、结构逐字逐句给我分析,令我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先生鼓励我多写多投稿,在他的建议下,我厚着脸皮往《舟山日报》《舟山晚报》投稿,每每有豆腐块刊登出来,便兴奋地去找先生“炫耀”。
在先生的倾囊相授下,我开始尝试诗歌、散文、文史等不同文体的撰写。2013年,我加入了普陀区作家协会;2014年,加入了舟山市作家协会。加入作协后,先生为提高我的创作水平,常常带着我参加各种文学沙龙、文学讲座、改稿会和实地采风,听取别人的创作经验,聆听不同前辈对我稿子的不同见地。从少年时的启蒙到成年后的手把手指导,先生一直是我文学路上的指路人,也因此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在先生面前,我能毫无顾忌地放下所有的疲惫,事业上的不如意,感情上的不顺心,都能与他分享。先生会默默倾听,然后以他的人生阅历或宽慰或指点迷津,帮我走出了一段又一段阴霾。无数个午后,华丰公寓的书房里徜徉着我们的欢声笑语。
三
先生视文学如生命,他的晚年全扑在了文学上。那年,普陀区的作家们以《普陀文艺》为阵地讴歌普陀的变迁,有一段时间《普陀文艺》是由先生负责的,校对、编辑、选稿他一肩挑。投稿过来的文章多为电子版,字体大小不统一,先生便带着老花镜把字体统一放大,然后逐字逐句去批阅。文学新人他总要多留意,按照他们的创作思路进行修改,好让新人能体悟到自己的薄弱点在哪。到了寄期刊时,他便带着书到普陀区委宣传部,我和郑加安老师一起给先生打下手。先生寄书非常认真,他总要仔细核对每一个读者的地址,再将书塞进邮包里。在先生的带领下,这项工作一干就是好几个寒暑,从未出过纰漏,而这些都是义务的。
先生做事总是认真的。2018年4月23日,在普陀区相关部门支持下,他在普陀东港中学成立了阎受鹏乡土文学室,东港中学也成立了乡土文学社,同年9月开启了乡土文学进校园系列活动。每逢轮到他讲课,他总会反复核对授课内容,既要让表达方式轻松愉悦,更要求将内容深刻化。6年来,陈桂珍、忻怡等一批批普陀区作家协会创作骨干秉持初心,立足乡土、立足青少年,传承乡土文化,定期义务进校园授课,学校涵盖“沈一初、东港中学、普陀二中(两个校区)”,普惠学生千余名,感染了一批又一批普陀青少年,形成了普陀青少年浓厚的乡土情怀。
东极渔民的故事感染了先生,先生则用文字来回馈他们,一本《东极之光——“里斯本丸”事件纪实》就是先生留给这个世间的最后一抹温存。上世纪90年代,先生就撰写过上万字的相关事迹。2016年,80余岁高龄的先生,为了贴近真实,拿到第一手信息,他与孙和军多次下海岛去东极调研。在经历多次改稿校对之后,这本30余万字的书籍于2019年出版,同年获省“五个一工程”奖。
这本书出版没几个月后,先生不幸病倒,这一躺就是四年。这四年里,师娘邬老师夙夜匪懈,苦守在床榻之前,一次次的病危通知,一日日的呵护陪伴,诠释了相濡以沫的人间真情,恰如先生晚年在散文《晚秋》里写的那样:“人老了,可那一颗相爱之心不老,仿佛随着年龄增大,那颗爱心也在不断生长似的。”师娘常给他读普陀区后辈作者创作的文章、获得的成绩、普陀发生的变化,每听到动情处,先生会激动地动一下手指、抬一下眼皮。
9月27日,先生不幸离世。得知噩耗,我悲痛不已。先生带着我成长,领我走上文学之路,抚慰我的悲伤,鼓舞我的喜悦,悲欢离合都能指出正确的道路,而现在这份人生的惆怅只剩自己慢慢咀嚼。
山海见证,他爱着这片土地,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作为老师,他育人不倦,桃李芬芳;作为作家,他著作等身,留下十二本书籍。
高山仰止,万古长青,恩师阎受鹏先生一路走好!
本版照片为资料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