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峰

　　这是今年新出的一本集子，收录了汪曾祺所撰的若干小文，以“人”为主题，述世间百态，道人生逸事。全书共分五辑，依次为“荒诞之人”“古怪之人”“谋生之人”“通透之人”“怀念之人”，皆是汪老平生所阅之人，所历之事，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汪曾祺的文字，虽久读却不觉腻味，如细切慢炖的豆腐，入口即化，软糯滋喉。目之所及，是千家的门楣、万户的灯火，从未散去的，是浓浓的人间烟火味。浮生旧事，流于笔端，串联起一个个真实的人，不同的身份，各样的性格，活出了自己，也活成了笔下的故事。

　　平心而论，比较吸引我的，还是“通透之人”这一辑。在此辑中，汪老忆及一些对他影响至深的前辈大师。

　　北京芝麻酱缺货的年头，上的提案为“希望能解决芝麻酱的供应问题”的老舍先生，只因他认为“北京人夏天离不开芝麻酱”；操着浓重的湘西口音，讲课毫无系统，却极为务实地教写作，常常在学生的作业后面写比原作还长的读后感的沈从文先生；沈先生出了个题目“小说和哲学”，请去讲学，最后讲了半天，得出个结论“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的金岳霖先生；教古代神话，引得不只文学院，连理工学院的学生穿过整整一座昆明城都不舍得错过听讲的闻一多先生；兴趣甚广，于学无所不窥，因教词选的教授休假而自告奋勇，开了词选课却只讲《花间集》且讲法只是高声吟唱，但仍使学生从他的做梦一样的声音神情中体会到小词之美的唐立厂先生。

　　当然，“怀念之人”一辑也颇有意思，汪老坦诚率真地自报家门，谈及了自己的家世。

　　他的祖父中过拔贡，这是要文章写得好的。后来白手起家，开始创业。那时，创业不外两途：置田地，开店铺。在汪老的印象中，他的祖父拥有二千多亩的田地，年轻时亲自管田，常常下乡，后来交给“田禾先生”代管；所开的店铺主要是两家药店，一家万全堂，一家保全堂，因汪家店铺一直坚持卖“地道药材”，信誉甚好，所以生意是不错的。他的祖父还是有名的眼科医生，令人尊敬的是，其人替人看眼病，既不收钱，也不受礼。

　　他的祖母是个很勤劳的人，一年四季不闲着。做酱，做得很地道，汪家人吃的酱油都不到外面去买；中秋洗“连枝藕”，五节极肥白的藕；腌“大咸菜”，用一个能容五担水的大缸腌“青菜”……

　　他的父亲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是个画家，会刻图章，画写意花卉。图章初宗浙派，中年后治汉印。还会摆弄各种乐器，弹琵琶，拉胡琴，笙箫管笛，无一不通。会做各种灯，还养蟋蟀……

　　当然，在这本书里，还有更多个性迥异的人物，平凡的，奇特的，譬如好心肠的祁茂顺，痴情的莱生小爷，西南联大里不“跑警报”、只煮冰糖莲子的郑智绵……

　　世人二三事，万千众生相。一本小书，也许未必能描摹出世间凡俗的百态，却足以能令我们一窥芸芸众生的真实样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