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海五中 李金兰

　　年初，收到两本《中学语文教师手册》。书册已泛黄，盖有“伍隍吉氏藏书”印章，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先生手记，实乃先生珍爱之物。

　　看着书册，眼前浮现一位精神矍铄、身材瘦高的老人——我的语文老师吉云先生。记忆中，先生总喜欢背着手，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笑盈盈看着我们，对我们说：“语，即为语言；文，即为文化。语文的魅力就是通过语言来获得文化的交流。”如今回想，那些有关先生的一切，已化作温暖的回忆，常驻心中。

　　（一）

　　我的中学生涯是在一所乡镇完中度过的。学校是百年老校，历史悠久，规模颇大，且环境幽雅。

　　初三的时候，班里转来一位叫丁峥的四川甘孜藏族男生。阳光高瘦，双颊黑红，话不多，笑起来很好看。听说家里兄弟姐妹好几个，不知为什么会大老远到我们学校来读书。每次看到网红丁真淳朴的笑容，脑海中总是会浮现出这位同学的形象。

　　那时，我经常会看见他与要好的同学分享牛肉干，在上世纪80年代，这可是稀有食品。他成绩挺好，特别是语文，所以颇受语文老师喜欢。老师经常读他的作文，让我们感受他笔下的异域色彩。

　　男孩子总归是好玩的。

　　高一下学期的一个春日，恰值周六，他与一群住校生高高兴兴去水库洗衣服。这本是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然而事情发生就是那么突然。一位同学由于地面湿滑，一不小心滑进幽深的水库中，丁同学跳下水用力将这位同学往岸边推，可当大家七手八脚把落水同学捞上来时，却发现丁同学已滑向深处，再也没有上来……

　　因为他是不会游泳的。

　　事情发生后一周的作文课。吉老师如往常一样，朗读同学们的优秀习作，他朗读丁峥的作文，那是他写母亲做康定传统食品——糌粑的文章。然而，他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糌粑了。

　　在老师低沉缓慢的朗读中，教室里哭声一片……

　　做老师最难过的莫过于自己的得意门生突然离世。我想，当时他心里一定也很难过。朗读完毕后，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段冰心的《谈生命》：

　　终于有一天，他远远地望见了大海。啊！他已经到了行程的终结，这大海，使他屏息，使他低头，她多么辽阔，多么伟大！多么光明，又多么黑暗！大海庄严的伸出臂儿来接引他，他一声不响地流入她的怀里。他消融了，归化了，说不上快乐，也没有悲哀！也许有一天，他再从海上蓬蓬的雨点中升起，飞向西来，再形成一道江流，再冲倒两旁的石壁，再来寻夹岸的桃花。然而我不敢说来生，也不敢信来生！

　　老师说：“丁峥的离去，带给我们的是生命只有一次的铁的事实。然而每个生命都是独特的，‘那一个’永远是‘那一个’，不管他和‘这一个’有多么相似。每一个生命都来之不易，每一个生命也会有各种际遇，无论遇到什么，都要有一颗勇敢快乐的心，都要让自己的生命有价值。”

　　也许，正是老师让我们理解了“生命”的意义，才让更多的同学从更高层次理解了生命的含义。

　　出生于历史悠久的高原名城，民风淳朴而独特的康定城市的丁峥，从此寄身于异地他乡，让这里的人们永远地记住了他。而生于斯长于斯的我，多年以后，每每讲授冰心老人《谈生命》的时候，总会回想起那个瘦高阳光、脸色黑红的丁峥，和那个精神矍铄，总喜欢背着手，浅笑盈盈地看着我们的吉老师。

　　（二）

　　先生出身书香世家，兄弟姐妹做教师的有好几个，家中藏书颇丰。读书时，每回去找先生，常常发现他在书堆中阅读。

　　宗璞的《紫藤萝瀑布》是先生很喜欢的文章。课堂上，沉浸于课文中的先生会用他悠缓的“川普”朗读：

　　我只是伫立凝望，觉得这一条紫藤萝瀑布不只在我眼前，也在我心上缓缓流过。流着流着，它带走了这些时一直压在我心上的关于生死的疑惑，关于疾病的痛楚。我沉浸在这繁密的花朵的光辉中，别的一切暂时都不存在，有的只是精神的宁静和生的喜悦…… 

　　他说：“紫藤萝哪儿都有，就这样兀自开着，无情感，无心思。作者在花儿的身边走过，她当时不同的心境和认识就有了新的情感，也就会感受它美或不美。”

　　讲到这里，先生就会停下来，笑意盈盈看着我们，不发一言。他也许想到了什么，只是当时的我们不知道而已。但当先生讲到“花和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不幸，但生命的长河是无止境的……”时，他就会用他的“川普”解读：“宗璞女士有着豁达的胸襟。我们（此时，他又会停顿一下，看看我们，然后接着说）做人，也要像她一样。每个人，在漫长的人生长河中会遇到许多困难和挫折，我们要正视困难和挫折，不向命运低头，对生命的美好要保持坚定的信念，只有勇于迎接挑战，才能创造美好的生活。”刹那间，教室里安静异常，唯有外面蝉声一片。

　　虽时隔多年，但先生上课抑扬顿挫的语调还时时回想在耳边，想起先生，就会想起先生的声音。在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学生时，最盼望先生的周五晚自习，因为这天晚上是语文阅读课，第二天是周六，且只上半天课，然后住校生们就可以回家。

　　在先生的课堂上，我了解到了杜甫与李白的友情、将相和的“双人舞”、萧红的天空、鸿门宴上的较量、杨绛对老王的愧怍、鲁迅生命中的第一个节点、戴望舒的坎坷情路……这些，不仅仅是语言文字的魅力，更是一种关于语文的情怀。

　　在先生的课堂上，一段段精彩纷呈的故事，开阔了我们的视野。我感悟到了屈原的生命价值和王勃的生命流向，了解了朱自清的“不宁静”和郁达夫的“沉沦”，荆轲刺秦、徐锡麟刺杀恩铭的决绝……

　　在先生的课堂上，我们最喜欢听他用特有“川普”给我们读书，读《红楼梦》《水浒传》《茶花女》，读陆蠡、闻一多、许寿裳、屈原、朱自清、苏轼、史铁生……

　　在先生的课堂上，我知道了那些诗词赋背后的一个又一个人生，知道了各个时代国内外大人物或小人物的悲欢离合，知道了作为学生也应肩负的历史使命……

　　先生的语文课是带有历史情怀的文化浸润，是民族精神和历史使命的培养。那时候，我就常常想：语文，怎么会仅仅是一门课呢？也许，当时的我并没有什么感受，但是在先生传授给我们的一点一滴中，先生的教育理念也在潜移默化影响着我，冥冥中成为我人生路上的一盏明灯。现在的我，有时候也会像先生一样，上语文课不带书本，因为，这样的课堂是最让人放松，也是最让人舒心的课堂。

　　这，也许正是教育的传承吧。

　　（三）

　　回想那些读书的年月，我记得深夜台灯下“啃”过的几何题，也记得地理课上与老师争论过“九月星空”，还记得物理老师给我们分析力学知识……然而，唯有那些偶尔脱口而出的诗句，那些聊天中的文人故事，那些文学中的精髓名句，最终成了生活中的“温暖”存在。

　　先生的睿智，先生的处世不惊，先生的眼神、手势和“川普”，特别是他对我们智慧的启迪，人格的培养，以及他对生命的看法，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

　　回首经行处，感恩引路人！谨以此文献给先生的九十寿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