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护的日子

兰馨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10月20日 第 07 版 )

  □兰馨

  妈坐在院子里的那棵金桂树下,朝着大门,眼巴巴地等待我的到来。金桂树的树冠犹如夸张的蘑菇头,好似修剪过一般,浑圆饱满,枝上缀满了金灿灿的桂花,浓香四溢,显得那么生机勃勃。而妈却老了。

  一

  我不明白,一个人老的时候会那么快,我曾带她一起游乌镇,爬三清山和玉龙雪山,仿佛就在昨天。她爬三清山时爬得比我还快,如猿猴般敏捷。如今她走路总是双脚粘地,我要将自己的脚挡在她的脚趾前方,当作台阶,她才能提腿小走几步,她的行走指令好像需启动一个开关,而奇怪的是,她上下楼梯却走得很自如。她思路清晰,记忆力有时比我还好,却双手无力,无法拧干毛巾,也无法洗脸洗澡,但自己能吃饭,胃口还挺好。

  她的头脑指挥不动她的腿。有一次,妹妹陪着她,她走得很快,走到了门口的马路中央,就忽然紧张得迈不了步,任凭后面排长龙的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妹妹只好使尽全身力气连拉带抱,将她挪至路边。

  于是,我与先生带她去上海最好的医院,500元的专家号早早地预约,却还是排了一个早上的队。医生看了不过10分钟左右,便确诊为帕金森综合征,后来说她再过两个月,也许就要坐轮椅。

  从上海看病回来,在我们姐妹们的努力下,每天陪妈妈多走路、多站立,居然还能维持现状。

  想起妈妈刚得上这个病的时候,哭了好几次,一直呐呐地说:“我走不了啦,我的腿走不了,不能动了。”如今她很无奈,却无法做更多的挣扎。我一直陪她做广播操,做各种活动,但她似乎没有了主观能动性,总是要我督促她,她才敷衍地做几下。也许她已认命,但我心有不甘,我妈才70多岁。每当看到别人的母亲90多岁还健步如飞,我是无比羡慕。

  以前她是一位多么勤快麻利之人,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医生说,得了这种病才导致她变得懒洋洋不肯动弹的。当妈主动锻炼意识不强时,我就威胁她说,如果你一旦躺在病床上,就会像外婆一样,一病不起,要阿姨来伺候你,尿屎都要在床上,你想想你的余生多可怕?这样,她才配合点。

  二

  随后几年,似乎每年妈都要住一次医院,不是头晕血压高就是发热高烧。今年更是不止一次。

  前几次住院,头三天晚上基本由我这个老大陪护,我几乎整夜无眠。半夜,总有护士巡查,仪器会发出“滴”的声音,将我从半眠之中惊醒。有时我还要关心吊针是否滴完,屋外与邻床发出的各种声音及混杂的各种气味都在冲击我的耳鼻,躺在仅容一身宽的陪护床上,我胡思乱想地挨着清晨的来临。次日便会头昏脑胀,萎靡不振。

  现在我也年纪渐长,觉得有点力不从心了,晚上便由护工代替陪护,白天继续由我们姊妹轮流陪护。

  头几天,我们推着轮椅上的妈妈,辗转于各个检查部门,各种医疗器械轮番上阵,核磁共振、CT、B超等。上了24小时的动态心电图,挂好吊针,然后吃各种饭前饭后药。

  午饭后,让妈小睡片刻,下午便是陪她溜达了。九楼住院病房的电梯口,有个大平台,那是病人和家属的汇聚地,两排长椅上坐满了病人和家属,朝南可透过玻璃窗远眺各种绿化植物,还有高低错落的建筑风景。这不由让人想起电影里的放风,妈被禁锢于病床上,这个时候应该是她感到最开心自由的时刻吧。

  三

  我扶着妈走路,锻炼脚部肌肉的力量,擦身而过的是一对老年夫妻,男的扶着他的妻子也在练走路,看她的病症跟妈相似。于是我问他,你妻子病了多久?他说,已八年了。然后他告诉我,妻子67岁,他比他妻年长2岁。我看他的妻子被他呵护得红光满面,皮肤紧致,不像67岁。再看他,稀疏的白发,脸色焦黄,皱纹丛生,神态疲惫。

  让我难以置信的是他以前竟是个搏击风浪的船老大。他说,护工费太贵了,为了省260元一天的护工费,便不分昼夜自己陪护。老婆生病在家时,他承包了买、汏、烧,还有擦身等各种护理。可以想象他一个大男人所经历的物质、精神与体力上的多重压力。他说,妻子没生病时很能干,里里外外地操持家务。医生说,现在能保持这种状况已很好了。我不由感慨,什么是夫妻呢?那就是患难之时的相互帮扶,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有些病得了,就是不可逆的,最好的结果是控制住病情别再让它严重下去。这个病不像感冒,不像跌伤总有痊愈的时候,得上了帕金森综合征,病人痛苦,陪护的人更加心力交瘁,因为那是不死的癌症。

  妈最需要的是我们的陪伴,但这最考验我们的毅力与心志了。我虽然每天都惦念她,但是到了妈妈家,我又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拿眼呆呆地看着我。她是极爱旅游的,也许她还想着我哪天可以陪她到什么地方去走走吧,可是她的双腿已经不允许她做一次长途的跋涉了。我心里盘算着,在天时地利人和之时,叫先生开车带她做一次短距离的旅行吧。 

  对亲人的陪护是一场修行,无论你是夫妻关系抑或是子女关系,都是任重而道远,非一朝一夕便能一劳永逸,需要耐心、爱心去耗费心力,持之以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