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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园记》背后的师生情
黄以周与徐树铭的交游与情谊
张哲 王玉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10月12日 第 05 版 )



□张哲 王玉吉 文/摄
杭州博物馆藏有一幅光绪年间所绘的书画,名曰《约园图》,题为杭州张大昌所绘,卷后附有光绪七年 (1881)定海学者黄以周所作的《约园记》。
在《约园记》中,黄以周言:“题曰约园,其示学者博文约礼之教乎?”对约园之“约”字的涵义进行了阐发,不仅如此,他在记中对约园中的风物景色、兴废往事进行了详尽的描述。
这里的约园位于杭州西湖之东南,乃清代浙江学政官署园林,位置极佳。黄以周在文中自谦曰:“以周不文,师有命,岂敢辞焉?”此处所言之“师”,即长沙徐树铭。
黄以周存世作品以经学研究为主,极少涉及山水景物之题咏,《约园记》是其一。更为难得的是,通过这篇《约园记》,我们得以一窥黄以周在杭州寓居时期的学术交往,尤其是他与徐树铭之间的师生情谊。
一
黄以周,字元同,生于定海紫微庄,也就是今日的双桥街道。定海黄氏以耕读传家,黄以周之父黄式三亦深耕经学,著有《经说》《读子集》等著作,被尊称为“明经公”。黄以周幼承庭训,年岁渐长,于礼学一道孜孜不倦,著有《礼说》等二十余种著作,门下门生千余人,今日学界视之为“清代礼学殿军”。以黄氏父子为中心,形成了晚清浙东一大学派——“儆居学派”。
然而灾祸比声名先到。道光二十年(1840),战火突起,十三岁的黄以周随父迁至宁波。同治初年,他结识高均儒等名儒,往杭州活动。
徐树铭乃湖南长沙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中进士,同治六年(1867)时已官至礼部左侍郎,作为“文学清要之官”视学两浙。也是在同治六年,黄以周移居杭州并供职浙江书局。黄以周先后得到浙江学政吴存义、张之洞青眼,在杭州广交青年才俊,孙诒让、俞樾、高均儒、虞景璜、李慈铭、陶方琦、张文虎、王继香、谭献、胡培系、朱一新等人都与黄以周熟识。这些人中,俞樾在浙江士人中颇有声望,曾任翰林院编修,与徐树铭相识,称徐树铭为“同年”;在徐树铭到浙后,朱一新受徐树铭赏识,获选诂经精舍超等。因此,徐树铭应当对黄以周早有耳闻。
徐树铭在浙江风化上颇有建树,浙江学子对他尤为尊敬,黄以周亦不例外。
《约园记》载徐树铭在浙江“崇朴学,振文教”。徐树铭曾定诂经精舍一月一次课试,又于内外课上设置超等六名。
《约园记》所记的约园,兴建于康熙朝而毁于兵灾,也被徐树铭修复、改建。徐树铭曾自陈“何必园哉”“又何必亭池之美”,黄以周解释徐树铭修葺约园是为“迎太母某太夫人奉养于署。恐无以怡亲志也,迺理兹园”。约园葺后“未有盛于此时也”,却不只让老人颐养天年。园西有高台,“台名‘仰高’,志向往也”。园中有亭名“定香”,七十余年前就是诗文歌咏的对象。
约园既复,徐树铭辄以《定香亭后赋》试诸生。徐树铭还在定香亭刻书,曾有《浙江校士录》,可惜今不得见。其同僚称赞徐树铭:“树人犹树木。阮门桃李尽矣,君为树之;定香亭覆久矣,君为建之。”
二
乾嘉时,大学者阮元任浙江学政,修葺约园,课士建学,黄以周在《约园记》中频频将二人同列,写徐树铭“一如阮公”“任满入都,士子翘首以望重来亦如阮公”,其中敬意不言而喻。
徐树铭对黄以周的才学也十分认可。同治九年(1870),通谕采访儒修,徐树铭推举十七人,黄以周正在其列。此年徐树铭选拔黄以周为优贡生,提出比照博学鸿词及拔贡优贡朝考之例,特予廷试。农历八月乡试,黄以周高中,于同治十年(1871)入京赴礼闱,获选国史馆誊录。
两人之间的情谊历时长久。黄以周作《约园记》在光绪初年,彼时徐树铭“服阙供职,迂道来浙”,再度与浙江学子相聚于约园。此时的约园却是园荒石寿,使徐树铭颇为感慨。于是他命门下士作图作记。徐树铭门下的张大昌擅画,曾为黄以周之父黄式三绘像,绘制《约园图》的任务自然由他完成,作记的任务则交给了黄以周。
此次徐树铭取道杭州,距同治九年已过去了十二年,十二年前徐树铭去时,因为举荐涉及被罢编修的俞樾而遭到严旨回应,吏议降职,仕途沉滞;光绪初徐树铭又逢父丧,停职返乡。徐树铭遇此坎坷,黄以周敬意不减,在徐树铭命他作文时唯有一请:“天将速吾师以星使南来重构是亭矣。”
一语堪堪成真。光绪二十三年(1897)农历八月,徐树铭任浙省乡试主考官,简任浙江学政。当时黄以周已在江阴南菁书院任山长多年,年逾古稀,身体不佳,仍以门生身份往杭州拜谒。
同月出闱后,徐树铭宴请门生,黄以周也受到邀请,并得特许携杖入席,不行拜礼。农历九月,徐树铭被擢升为左都御史,回京师赴任,终是未能再为浙江学政。虽然徐树铭离开江南,但两人书信并未断绝。黄以周未能亲自相送,写信致歉并与徐树铭探讨礼学。
黄以周《约园记》语:“庸非二公(阮元和徐树铭)之提倡学术,人才蔚起,有超前绝后者与?”阮元早走,徐树铭却实实在在地照拂黄以周。
三
徐树铭在浙江发扬朴学,朴学在学术研究上讲求实事求是,需要广泛的材料作为证据,在对经史的态度上,徐树铭认为“读经不读史,譬如坐观井”,发扬即事穷理的学风。黄氏家学本就追求博通,兼采汉宋,黄以周倡导博文约礼,对史志更是博稽深考以疏通经文。
这种求真的态度与目的不仅使他们博通众家,也使他们对学术争鸣有更高的宽容度。光绪二十三年黄以周拜访徐树铭时曾携带其所著《礼书通故》。光绪十九年(1893)时,《礼书通故》已有一版刊竣,当时士人争相传阅。但两人仍然对《礼书通故》内容进行热切探讨,以求改进。徐树铭认为《礼书通故》未及“朝践”名义,黄以周以蔡氏德晋说为对,徐树铭则以朴学大师段玉裁“践未行礼”说为佳。黄以周经过一番思索,在给徐树铭的回信中提出“还似从先后两郑注为安。蔡说固未当,段说亦未稳”。
然而天不假年,这些探讨结果未及再版呈现,二十三年的杭城盛宴竟是最后一面。光绪二十五年(1899),黄以周于杭州半山溘然而去,享年七十二岁。同年,徐树铭逝世,享年七十六岁。
两人交游情谊一同入土,堙灭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