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仁德遗照

　　当年的毕业照，仁德（三排左四），嫆（二排左一）

　　□记者 徐莺  通讯员 董佩芳

　　倾诉人：嫆

　　倾诉时间：9月27日

　　临近国庆，岛城街头最耀眼的莫过于中国红。热烈的，奔涌的，像极了曾出现在嫆青春岁月里的那位少年。他曾以自己的热血青春，护卫祖国领空。他的红色血脉里流淌着永不褪色的赤诚。

　　他们之间没有牵过手，也未曾说过爱，她对这段关系的定义是，“一位好朋友”。

　　当82岁的她回忆起20岁时候的他，眼中仍有亮光。

　　他是如此深爱这个国家，既爱阔远山河，也爱人间烟火，至死不渝。这份情谊并未湮没于时光，反而在厚重的岁月里激荡回响，力量绵长。

　　今年9月30日，是全国第十一个烈士纪念日。她决定说出这段往事，因为，“如果再不说，或许以后就没人知道他了。”

　　一

　　1959年初夏，嫆经历了人生中最糟糕也是最幸运的一天。那年，嫆16岁，即将从岱山东沙中学毕业。那天傍晚，嫆打完篮球和队友们相伴回家。

　　路边的鱼货加工厂敞开着大门，小伙伴们起了玩心，鱼贯而入。掏空鱼货的落地桶注满了清水。嫆立在桶沿边还没站稳，被人一挤，掉进桶里，惊得少年们不知所措。仁德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把嫆救起，看她浑身湿答答，仁德不假思索脱下衬衣给她披上。一股淡淡的、青春男生的气息在嫆的领后萦绕。

　　3年前，东沙初办中学，因为生源不够，从高亭转来一批学生，比嫆大4岁的仁德，就是其中一个。大家同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课余也经常混在一起打篮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他的呢？或许，是因为劳动实践时，他常常冲在第一个；或许，是他打球时的矫健身手，还有扣篮的那股狠劲。年少时的爱慕，不必宣之于口，早已溢于眼眸。仁德的目光也常常流连于嫆，被同学发现，时常拿他俩开玩笑，仁德还因此与同学干过架。 

　　二

　　少年心中一直有个“英雄梦”，他要奔涌，要远征，要翱翔如风。恰逢东北一所解放军航空学校来招生，经过层层筛选，仁德被录取了。海岛出了个空军战士，全镇人都为之自豪，大家纷纷前来祝贺。

　　仁德要上学去了，嫆想不出赠他什么礼物，最后买了条白底带蓝边的手绢，绣了一朵云，寻个机会塞进了他的背包。

　　1960年春天，一封来自人民解放军带有信箱编号的信，寄到了嫆的家，仁德来信了。仁德在信中告诉她：到了航校，才知道招飞成功只是起点，“想上天”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军队需要高素质的飞行人才，要学习的东西很多，他已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中，争取早日云巅之上露峥嵘。嫆回信告知：自己已被舟山卫校录取，也会认真学习，将来做个为海岛人民服务的好医生。

　　书信年代时间慢，一个来回需要半个月，两个年轻人见字如晤，纯纯的爱意在书信往来中萌发。

　　三 

　　在舟山卫校读书的日子，嫆经常和同学们跟着老师下乡工作，白天去各村看病，晚上入户采血取样。

　　一天深夜，嫆走在乡村小道上，忽觉脚下泥土松软，一滑便溜进了河里。即将淹没脖子的时候，她拼命拉住身边水草，爬上了岸。这次惊吓让嫆高烧不退，白天浑浑噩噩，晚上恶梦不断，严重影响学习和生活，嫆不得不退学。

　　在家休养的日子，她郁郁寡欢，写信告诉仁德：自己因病退学了，就像躺在落地桶中的咸鱼，这辈子是很难翻身了。

　　仁德写信安慰她：不要气馁！苍松匿翠于雪，飞鸟凝身于风，即便身处隆冬，生命依旧蓬勃！仁德经常分享自己在学习、训练上取得的进步，告诉她第一次走上飞机的激动，第一次操纵控制杆的悸动，第一次在教官的带领下驾驶战斗机直冲云霄的感动。

　　从基本的飞行动作，到复杂的特技飞行，每完成一个完美的空中翻滚，他都和嫆一起分享。在仁德的鼓励下，嫆渐渐走出迷茫。

　　四

　　父母知道了女儿在与一位飞行员通信，不同意他们继续交往。

　　五年的信已经塞满两个抽屉，嫆把信件装进麻袋，一封封在大海边烧掉。纸灰漂浮海面，被波浪推向远方。仿佛两人的命运小舟，相互碰撞又各自飘散。

　　仁德毕业后，去了广西服役。

　　1965年，嫆由父母作主结婚了。

　　在广西的空军部队里，仁德再也没有收到嫆的来信。

　　五

　　转眼到了1967年春节，有好友来喊嫆：“仁德回来休假了，在学校操场打篮球呢，我们一起去看他！”嫆楞在那里：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但自己已结婚生子，怎么面对他？正犹豫，好友一把抱起竹椅车里的宝宝，拉着嫆一起跑了出去。

　　东沙中学操场，正在打球的仁德看到抱着孩子的嫆，呆住了。嫆在仁德的目光里看到只有自己才能读懂的爱恨交集，心里一阵隐痛。“砰！”球友的手肘撞来，仁德来不及闪躲，被撞倒在地，众人赶紧扶他上医院。

　　次日，仁德来到嫆的家。昨天球场上受的伤，留给仁德半脸的瘀青、肿起的嘴唇和磕掉半颗牙齿的门牙。嫆没敢正眼瞧他，坐在窗前低头做针线活。

　　宝宝忽然舞动着粉藕似的小手求抱抱，嫆从余光里瞥见，仁德俯下身抱起了宝宝。

　　六

　　此后的日子，仁德每天都会来抱宝宝，逗宝宝开心，让宝宝骑在他的肩膀上，抓起双臂作飞机飞呀飞。宝宝困了，仁德在他耳边低声唱着摇篮曲，哄他睡觉。

　　嫆后来从仁德母亲口中才知道仁德的心迹：他无法抗拒地走近她，在了解她的生活，看到她有爱她的丈夫、活泼可爱的儿子后，他放下了。七年来心中涌动的莫名冲动，慢慢消逝。

　　三个月休假期只休息了半个多月，仁德接到上级命令要提前回广西了。那里有他的飞机、他深爱的蓝天、职责使命的召唤。

　　同学们为他饯行。嫆清晰地记得那天，仁德买了一筐梨来，洗好削好，每人一个。最后一个，嫆正欲接过，仁德却没递给她：“没你的份儿。”在目光交接时，她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他不想和她“分梨”。

　　七 

　　1967年夏天，仁德牺牲的噩耗传到东沙，嫆闻讯赶到他家，与仁德母亲抱头痛哭。泪眼朦胧中，仁德母亲告诉嫆：

　　“他一直喜欢你，你是知道的。”

　　“他看到你过得好，他已释怀。”

　　“你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东沙镇政府和仁德的亲属为他建了一座衣冠冢。嫆买来一块白底蓝边的手绢，用白色的丝线绣了一朵云，灰色的丝线绣了一架战斗机，把手绢和他的遗物一起葬在古镇那高高的山上。

　　八

　　嫆今年82岁了，是孩子们口中的外婆、奶奶。儿女已各自成家立业。仁德的名字，已深埋心底，多年未提。

　　女儿静茹（化名）在岱山一家单位搞人事工作。10多年前，单位里来了个应聘的姑娘，静茹鼓励她：“你这么年轻，再去提升一下学历，对以后工作有帮助。”姑娘听进去了。两年后，姑娘带着毕业证书来见她，一起来的，还有姑娘的母亲。见到静茹，那母亲忍不住问：“瞧着眼熟，莫非你是东沙人？”原来，姑娘的母亲就是仁德的外甥女。

　　静茹回家问母亲，嫆才道出这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当年的书信呢？”“结婚前都烧了。”

　　“有没有他的照片？”“你父亲去世时，也都烧了。”

　　嫆的丈夫，有颜值有才华，知道这段故事但并不介怀，且对仁德非常敬崇。他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节，都会和嫆一起来到仁德的烈士墓前进行祭奠。

　　九

　　静茹感动于这段往事，2013年，她曾去广西寻找仁德的墓，无奈当年仁德所在的部队被整编，四处寻找未果。

　　仁德家的后人也致力于寻找他的墓地，打听牺牲的具体原因。2023年，家人通过抖音上的热心人士终于找到仁德的烈士墓。时隔57年，才了解到更详细的信息。“俞仁德烈士生前在广西省崇左市宁明空军机场服役，隶属七二九六部队。”“俞仁德同志在执行任务回来途中，因当地发洪水淹没停机坪，他为了保护国家财产和百姓安全没有降落民宅区，不幸以身殉职。”……

　　又是一年国庆，岛城星空为幕，500架无人机光影秀在舟山上空绽放，这样的烟火盛世是那位东沙少年曾经的梦想，也是他理想的华夏繁荣。

　　静茹说，来年会带上一簇春菊，陪母亲去看看他。在那个位于广西省崇左市宁明县浦昔屯水库旁的空军烈士陵园，荒山上的甘蔗地里，长眠着母亲年少时代最好的朋友。

　　只要记忆不曾褪色，他就没从这个世界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