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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语文老师鸥哥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9月09日 第 13 版 )
□张洁琼
盛夏最炎热的三伏天,我一口气爬上了滕王阁的第五层。第五层是明层,阁的四面都是开放的。登高望远能看到赣江一览无余的风景。看风景时,《滕王阁序》中的诗文一句句地在我脑中反复跳跃。我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第一时间想分享给鸥哥。当年被他严格要求全文背诵的《滕王阁序》,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鸥哥是我的高中语文老师。他教我们那时,年龄应该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个子不高,瘦得让人印象深刻。十多年来,他幸运地躲过了中年发福,外貌体型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瘦削的模样。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总爱在背后给同学老师取各种别称。因为单名一个鸥字,不知道是从哪位同学口中开始,他有了“鸥哥”的昵称。于是我们当面叫他董老师,背后偷偷叫他鸥哥。
很有意思的是,我记忆当中对他的印象总是伴着他的四季穿着。春秋两季,鸥哥总爱穿一件绛红的长袖衬衫,袖子常年是挽起来的。上课时,他卷起来的衣袖时常会成为我们观察的对象。每次上课上到尽兴处,他会下意识地加上手势。于是我们眼见着袖子随着主人的动作往下落了几分。当他转头刷刷地给我们写板书时,袖子又闷声不响地缩回到了手肘处。等鸥哥再讲到某个需要掌握的知识点时,他动作幅度会不由得变大,于是调皮的袖子一落到底,滑到了本来的位置——手腕。此时下课铃声总会恰逢其时地响起。
夏天的时候,鸥哥则穿着和物理化学老师们同款的T恤。我们曾偷偷调侃鸥哥这个语文老师心中有个物理化学梦。到了冬天,他身上总罩着一件黄色的羽绒服。这在男老师们清一色的黑色羽绒服里非常显眼。至今我还记得在很多个夜自修结束后的寒冬深夜,他裹着这件多巴胺色系的羽绒服,骑着小鸟牌电动车,风一般从我们身边掠过。
鸥哥的课非常生动有趣,讲课内容深入浅出。上他的课可以说是一种享受。除了偶尔观察一下“老演员”半卷的衣袖外,我们会深深地沉浸在他的课堂中。要是说到有意思的地方,课堂上时不时会有同学们的笑声响起。他自个儿讲到得意有趣之处,则会发出“嘿嘿嘿”的魔性笑声。往往是下课铃声响起,我们才恍然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但讲的人比我们听的人更投入。他总是笑着跟我们说,上厕所的同学快去上厕所,不上的再让他讲五分钟。不过这个“五分钟”往往持续到下一节课老师的到来。这时候,他才不得不恋恋不舍地收拾书本离开。如今,教育部门严格规定教师不得拖堂。我不知道这规定会不会让他有些怅然若失呢。
鸥哥的课很有思辨性。有时在课上,他会抛出一个角度清奇的问题和我们进行讲解和探讨。这时候有趣的课堂氛围会变得有些严肃。他的提问总是伴随着冷不丁地点名。“某某,你怎么看?”等到这位同学绞尽脑汁回答完问题,他并不会马上表态。这让我们在座的学生都有些忐忑,似乎从他的神情里套不出标准答案。接着,他会寻找下一位“幸运儿”提问,“某某,你又怎么看?”这逼得所有同学不得不全神贯注地跟着他上课的节奏听讲,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他叫起来一问三不知。在“元芳,你怎么看”这个梗红起来的很多年以前,我们已经深深地被“某某,你怎么看”这句话所支配。
在他提问结束后,他会进行详细的点评和总结。点评过程中,他从不否定我们的观点,即使我们的想法稚嫩天真甚至有些不合常理、天马行空、剑走偏锋的观点,都会得到他的肯定和赞赏。他也从不把自己的观点灌输给我们,认为只是一家之言仅供参考。这让我们知道,很多问题不止一个标准答案。在标准答案之外,也要允许不同答案的存在。在这充满思辨性的课堂上,他的那些对事物多角度深入挖掘的分析方法,对问题有些“较真”的分析态度,对于不同观点的包容精神一直影响着我们这些学生。
上高中时,我们对于他的课习以为常,以为所有的高中语文课都应该是这个样子。这种认知直到我自己成为了一名教师。当我面对不同版本却大同小异的语文教参时,我才意识到那些趣味十足却很有深度的课堂背后,他花了多少的心血和精力。他是把每一堂普通的日常课上成了精彩纷呈的公开课。
高中毕业后,我跟鸥哥的联系并不算频繁。但每一次联系都能感受到鸥哥的拳拳爱生之心。有一段时间,我陷入了职业瓶颈期。鸡零狗碎的班主任日常和成就感微弱的课堂教学让我情绪有些低落。微信聊天的时候,我忍不住跟他吐露了几句就匆匆去上课。等我上课回来,看到他微信给我的留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我顿时有些热泪上涌。这是同行对同行的理解和安慰,更是一位师长对学生无尽的鼓励和期望。
生活中,鸥哥并不擅长社交,喜欢宅在家里养养猫看看书。他对荣誉看得很淡,从不主动去争取什么。他勤勤恳恳地教书,踏踏实实地做人。和我身边很多平凡普通的老师一样,几十年如一日默默地践行着一位人民教师的使命。但在我和我的同学们眼中,他是我们最好的老师,也是我们最尊敬的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