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

　　夕阳带着最后一丝火红坠入西边的山后，暮色便从大地上升起。被夏日骄阳炙烤了一整天的街道伸伸懒腰开始营业。

　　暑热未消尽，乘凉的人们已经坐在小区门口了。零零散散有两三家卖西瓜、玉米的，爱搭不理地招呼着过路人。这里的小区基本是安置房，农民离村不离地，很快就将旁边的闲置土地打造成了蔬菜乐园，大家默认谁开发归谁的朴素规则。居委会后来将其中的一片收归种上了鲜花，四季便有了不同的花海，赏心悦目。

　　四个小区交汇的十字路口有个很小的广场，每晚十几个人跳舞，大家还是习惯去白泉公园，那儿是大本营。因为紧挨着学校，孩子们对于广场的嘈杂声已习以为常了。但偶尔也有例外。那边会不定期开“演唱会”，有时是越剧，有时是粗犷的腾格尔的歌曲，有时是扯着嗓子的高音，有时就是大串烧。业余的大哥大姐们一嗓子嚎出来，本来极度安静的自习教室，顿时炸开了锅，有素日腼腆特别遵守纪律的学生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实在是太“鬼哭狼嚎”了，换谁都憋不住啊。

　　车子停满了路的两边，多数是来吃饭的客人的。这使得本就不宽阔的马路拥挤不堪。一条街店面不多，但门类齐全，最多的是各种美食店。一般新的小区刚入住的时候，最早开起来的一定是与吃相关的店铺。吃是人间烟火气最直观的体现，也是一个地方民生是否鲜活的晴雨表。现在，这条街上杂处着淮南牛肉面、恩施面条、云贵川小炒、各种地锅鸡、安徽格拉条、东北烧烤、重庆小面、云南米线傣味烧烤等，还有全国连锁沙县小吃。家常实惠。暮色初起，凉风吹送，好多店把餐桌搬到了门外，一派觥筹交错的热闹。

　　便利店老板一家也正吃饭，梭子蟹上市时节，小餐桌上摆了好大一盆，就着啤酒，一边侃大山，是我童年时的感觉。便利店跟我一样是最早的入住者，也是唯一坚持到现在一直没变更的店铺。老板娘嘴甜情商高，邻里乡亲的生意做得很活络。对面曾经开过菜篮子店，刚刚才换成药店。关了挺可惜的，店铺虽小，禽蛋海鲜蔬菜一样不缺，对于我这种懒人来说非常合适。从我住进来开始，有些店不知道几经更迭了。本是寻常事，只不过有些店买熟了，突然间变换有点不习惯。

　　沿着街铺走过去就是白泉河。自从建了景观栈道，这里也渐渐有了人气。没有房屋的阻隔，夏夜的凉风要猛烈一些，草坪翠绿养眼，触感柔软，舒适得很，竟成热门遛狗地。隔着一条河，这面算城镇，对岸是农村。这一面有许多新舟山人，而对面是地地道道的舟山原住民。每个暮色初起的傍晚，大家隔河相对。彼此声息可闻。

　　钓鱼人又准时来钓鱼了。他是骑电动车来的，车上挂的桶是空的，脚边的那个也不太像有鱼的样子。原来他的业余爱好就是钓鱼，每晚6点左右钓到9点。并不是每晚都有收获。不过昨晚钓到了一条大鱼，折断了鱼线，他比划着大小，提醒我看水面的大鱼。“看到了吗，前面这条大鱼？昨晚这条差不多大。”我想起江豚逐浪的逍遥。小鱼有小鱼的河流，鲸鱼有鲸鱼的海洋，钓鱼人也有自己的理想。

　　暮色初起时，天地铺好苍蓝的画布，画上灰白变幻的云朵，点染出一带青黑的远山，河水微波荡漾，几枝黄色美人蕉迎风招摇，草坪绿意悠悠，老天随手又扔进几只白鹭，这就有了“河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的意境了，层次分明，灵动而不呆滞，说不出的和谐。健身步道沿着7000米长的河岸延伸而去。我喜欢走这条步道，景美，人少，不拥挤，可以一边走一边想事情。兴之所至，还能玩会儿水，河里的小杂鱼一点不怕人，一群群游得十分欢快。河边都是再力花和黄色美人蕉，已是八月，竟然还有零星的垂枝红千层怒放。侧柏挂满了饱满的果实，古法可以用它来做香。秋蝉嘶鸣更甚夏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蝉鸣了。有个男人把放在水里的棕榈叶子提起来，上面爬满了螺蛳。小时候我也这么为自己加过菜。

　　一抬眼，原来我已经走到这段步道的尽头了。风吹正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