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庭

　　张信是舟山历史上唯一的一名状元。他中状元时才21岁。三年之后，这位从海岛走出来的少年才俊就被朱元璋杀害。

　　一

　　《光绪定海厅志·人物传》载：

　　张信，字诚甫。博览群书，尤精《尚书》《毛诗》。中洪武二十六年（1393）应天府解元。明年，进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甫三年，升侍讲。上谕之曰：“官翰林者虽以论思为职，然既列侍，旦夕在朕左右，凡国家政治得失，民生利病，当知无不言。昔唐李绛、陆贽、崔群在翰林皆能正言谠论，补益当时，显闻后世。若等当以古人自期。”信与侍讲戴德彝皆稽首谢，用感奋，拾遗补阙，直声震朝廷。三十一年（1398）三月会试，上命学士刘三吾为考官，所取皆浙江、闽人，中原、西北无一预者，谤声腾起。上怒，命儒臣覆试试之，信与六七翰林受命阅卷。或曰“宜少贬以承上意”，信不可，仍以三吾所中卷进，上益怒，三吾坐谪戌，信等弃市。人咸惜之。

　　朱元璋要求官翰林者“正言谠论，补益当时”，装作很开明的样子，实际上心胸狭隘，稍不如意便大开杀戒。洪武三十一年（1398）三月会试，学士刘三吾任考官，他取中的都是浙江、福建等地的南方人，中原和西北一带的举子无一人录取。于是谤声腾起，说刘三吾包庇南方人。史称“南北榜事件”。

　　朱元璋听说刘三吾包庇南方人，触动了他那根“仇南”的神经。当初他打江山时，最大的阻力就来自南方的陈友谅和张士诚这两支劲旅。尤其是张士诚，他拥有常熟、湖州、松江、常州、绍兴等南方大片土地，自称“吴王”，定都苏州。朱元璋久战不克，张士诚的存在，使他差点当不成皇帝。更让他气愤的是，当他坐上龙椅之后，南方居然还有人在怀念张士诚，张士诚小名“九四”，南方人烧“九四香”祭祀这位颇得民心的吴王。朱元璋为了报复南方人，有意加重南方地区的赋税，尤其是苏州，苏州的赋税差不多是其他地区的十倍。

　　二

　　为了坐实刘三吾“包庇南方人”的罪名，寻找证据，朱元璋命张信组织六七名翰林复阅刘三吾经手的试卷。

　　张信接过这一“烫手山芋”，将刘三吾经手的所有试卷拿来，一篇篇地仔细审看。他越看越觉得身为学士的刘三吾颇有眼光，他的判断无一差错，找不出毛病。

　　与他同时阅卷的另一名翰林叫戴德彝，此人与张信是同科进士，张信得第一，称状元，戴德彝名列第三，称探花。戴德彝为人比较圆滑，他劝说张信：“宜少贬，以承上意。”为了迎合上意，还是多少指出一些刘三吾的错处为好。张信说：“不可！”迎合上意，张信何尝不这样想，可是试卷上看不出刘三吾有任何包庇南方人的迹象。难道为了迎合上意就捏造事实说假话？他对戴德彝说:“我们不能无中生有，歪曲事实，陷刘三吾于不义，这会给他带来无妄之灾，还会贻害众多南方举子失去进身仕途的机会。我们读的是圣贤书，应该知书识礼，怎能做这种不仁不义之事！ ”戴德彝无言以对，喏喏而退。

　　张信取名“信”、字“诚甫”，自幼受儒学的熏陶，立志要做个诚实守信、道德高尚的人。他游普陀山时，写过一首题为《梅岑峰》的诗，对汉成帝时不事权贵、洁身自好表示钦佩。诗中有“文章岂足恃，所贵矢坚贞”句，他认为文章写得好并不足恃，可贵的是道德节操，要矢志不渝地坚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线。

　　张信就这样怀着强烈的道德使命感去向朱元璋复命，他上奏说：“刘三吾无私。”并将刘三吾所取的试卷呈上。朱元璋勃然大怒，破口骂曰：“此辈皆胡蓝党。”胡惟庸、蓝玉谋逆一案，发生在洪武十三年（1380），张信出生在洪武六年（1373），洪武十三年时张信才7岁，7岁的孩子怎么成了“胡蓝党”，朱元璋真是气昏了头。张信就这样被杀。

　　三

　　张信自幼生长在民风淳朴的舟山。如明天启《舟山志》所言：“舟山僻居海中，存淳朴之风。其民自读书、服贾外，大半以力田樵采为业。旧俗相传，此地外户不闭，路不拾遗，四境不闻争，亦无险肤健讼之徒，故讼庭常草。有鸡鸣桑柘，犬吠无惊气象。”张信生活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跟他正直老实的性格养成不无关系。

　　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昌国才子张信中状元的捷报传到舟山，家乡男女老少无不为之欢欣鼓舞。城中心的状元桥原有桥铭“人从石上行，状元此时生”，张信中状元后，桥铭改作“天开文运，石著谶符，张公应魁，启我后儒”。舟山民间娶新娘，就有了“轿子要过状元桥”的习俗，不管新娘离夫家有多远，抬新娘的轿子都要过一下状元桥，说是生下的孩子读书聪明。想不到三年之后噩耗传来，家乡父老扼腕痛惜，大家凑出一笔钱，派专人到南京，把张信遗体偷偷运到家乡，安葬在城北三里淡水坑之源，年年清明，都有人到张信墓前来烧纸，祭拜这位为坚守儒家道统而献出生命的少年英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