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书,我还会是谁?

陈时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8月29日 第 12 版 )

  □陈时杰 文/摄

  一

  在买中信出版社《托尔金的袍子——大作家与珍本书的故事》(2021年6月1版1印)之前,已经有了上海译文版的《托尔金的袍子》(2011年5月1版1印)。买中信版的理由有三:一、此版为毛边本;二、有译者王青松签名;三、习惯使然。

  作者里克·杰寇斯基(Rick Gekoski)出生于美国,后前往英国牛津大学读书,博士毕业后在大学教授文学,后来辞去教职,专门收售20世纪重要著作的首版及手稿。杰寇斯基在英国广播公司的系列节目《珍本书,奇怪人》被赞誉为“第四电台的瑰宝”,也促成了《托尔金的袍子》一书的出版。

  对于一般读者来说,很少能接触到珍本书,更多的是从书店里买来的普通版本。在我看来,这已经够了,毕竟书是用来读的,其他的只是书的增值部分。

  但是,即使你得到了一本珍本书,却不了解其中的知识和掌故,这本书对你来说也索然无味,只不过是价值不菲的一本书而已;而对于这本书,却是明珠暗投、怀才不遇了。

  二

  里克·杰寇斯基有天接到牛津舍工查理的电话,查理问他是否喜欢读托尔金的书?里克·杰寇斯基以为有一大堆托尔金的藏书等着他呢,就充满期待地回答:“非常喜欢。”查理说,托尔金叫他把一件旧校袍扔掉,但他想你或许想要呢。里克·杰寇斯基想,既然书得不到,免费得到一件衣服一角绣有“R·托尔金”铭牌的破烂不堪的黑布袍子也聊胜于无,但坚决不要查理附带赠送的托尔金的几双鞋子和几件旧夹克。

  旧校袍在里克·杰寇斯基住所阁楼一放就是10年,他自己也忘记了。10年后,他做起了专业书探,把那件旧校袍编入待售书目:“黑棉布质地,略有磨痕,有一丁点儿污迹,做工精致完好。”并标价550英磅。但里克·杰寇斯基还是觉得这个价格有点离谱,可能不会有人要,结果被一位南美南部的学界怪杰买去了,他要穿着它出席大学的年度学位授予典礼。

  里克·杰寇斯基并没有后悔当初没要托尔金的几双鞋子和几件旧夹克,真正让他懊悔不迭的是:“当年我认识托尔金之时,讨要签名的陌生人的队伍是如此之巨,以致他只能满足朋友们或莫顿校友们的要求。这签名对我来说本该是轻而易举之事,如果我保存下几本签了名的书,那我单靠它们,晚年过个舒坦的日子就有了保障。”

  如今,一本托尔金签名的《霍比特人》也许要七万五千英镑,一本《指环王》的签名本大约要五万英镑了。

  三

  珍本书的买卖不全都是买卖,还有人情世故。1988年11月,里克·杰寇斯基出价4000英镑从格雷厄姆·格林手中买到题有“请格雷厄姆·格林雅正。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敬呈,1959年11月8日”上下两册墨绿色小开本《洛丽塔》,第二天转手就以9000英镑脱手,赚得干净利索,两人还从此成了朋友。很快,1990年的某一天,里克·杰寇斯基花了6000英镑购得伊夫林·沃题签给格雷厄姆·格林的那本预先发行的《故园风雨后》,里克·杰寇斯基打电话给格林,表示一旦书出手,会实实在在再补他一笔钱,格林拒绝了,他说:“完全不必,当初我们讲定了价格,就意味着我对那价格很满意。至于你能从中大赚一笔,那是你的本事,和我无关。”没过多久,里克·杰寇斯就将这本书以1.6万英镑的价格卖给了一位善本书业界人士。

  如今信息时代,通过网络购书也成了常态,于传统书籍买卖中的人情世故外,还有信任。

  有一次,我在网上某平台看上一本书。书比较贵,说好价钱后,双方就加了微信。由于一切都谈好了,我就马上转账了。不想这位书商的反应特别有意思。他说我把他都整懵了。我一下没有转过弯来,就问:“懵什么?”他说:“上来就转账。”我明白他意思了,因为我相信他是一个书商,而不是一个骗子。他十分感谢我对他的信任,并告诉我这本书的出处很好,希望我善待。他又强调,按照旧书行的规矩,旧书不问出处去处,他只能说这本书旧主很有名,也是因为我信任他,他也就多说了几句。

  我还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没有马上收我的转账,而是等他寄了书,并发我快递单号后才收了钱。

  看来,信任是双方的。

  四

  中信版《托尔金的袍子》收录了王强的推荐序——《“没了书,我还会是谁?”》,序中说“爱书人”一词大致涵盖了三个族群:第一类乃旧书商或珍本书商——三教九流、各式各样。第二类乃收藏者——视聚书如性命,宁可亏待肉身也不能委屈藏品,甚至翻翻书页都担心它会折寿,哪儿还会把它看作身外之物。第三类乃严肃的耽读者或弗吉尼亚·伍尔夫笔下令人生畏的“普通读者”——对书的物质形态和价值持“空观”,从文字中汲取纯净精神的“阳光”和“水分”构成了终极的乐趣。

  我在想,我属于以上三类人中的哪一类?或者哪一种都不是,纯粹是一个不打双引号的普通读者。像一个饭后独自出门的散步者,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在乎什么景色,也不在乎什么打卡点,漫无目的,自由自在,走累了,停一会,吹一下凉风,转身返回。

  时光飞逝,一本本新书褪去了当初上架时的青春色彩而变得雍容柔和,像一瓶陈年的酒慢慢醇香,漫溢开来,醉人又醉心,这又何尝不是我们孜孜以求的某种精神的契合?

  珍本书对于如我这样生活在海岛上的作者来说,本来不可遇更不可求,就是有那么一本珍本书放在我面前,我也会装作视而不见——我不是它的最好的归宿,还是像里克·杰寇斯基那样娓娓道来,更能引发我对书之于我的重要性的认识,也会如王强先生那样发问:没了书,我还会是谁?

  我是谁?

  信息或许藏在你正在读的某本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