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影剧院

姚崎锋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8月26日 第 04 版 )

  姚崎锋

  那时,在老家的镇上,不大的地方,却有一个不小的影剧院,文艺范十足。不过,在那个年代,集镇上有一个像样的影剧院,好像是标配。再不济的,也有个固定的露天电影墙。而在小村子里,随时可以用几根长毛竹搭建一个框架,挂上幕布便可以放映露天电影了。

  影剧院就坐落在镇的中心地带,路边进口处有一间销售电影票的小平房,开着一个小窗口,看起来就有些简陋了。想要看到里面的售票女青年,也是极不容易的事。

  进入铁门,里面是一个不小的院子,上了台阶,便是影剧院的大楼过道了,左右两道门,搁着一块布帘,进去,便是一番天地。高大而宽敞的大厅,整齐排椅从高到低向前延伸,最前面是一个高大的舞台,背景墙面上一块黑色的可移动大幕布。正对着的二楼放映室,有几个窗口,那是放映机镜头可以穿过的地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三舅是这里的放映员。

  影剧院何时建成的,我不清楚。也许我出生之前就在了。印象中,我第一次与这个影剧院有交集是在小学五年级,那时学校组织全校师生看电影。那场电影就是轰动一时的台湾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这是我们那个小学没有的先例,也是一次很难得的爱的教育活动。电影确实很感人,现场此起彼伏的啜泣声。电影看完了,大家走出来,大多是眼眶湿润。可见,人类的情感都是相通的,心灵是很柔软的东西。

  这么大的影剧院,平时除了放电影,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功能,比如承接外来团队的演出;比如镇里开重要的大会;还有全乡的学校庆祝汇演等。

  我后来也有了一次上台演出的机会,但基本没露面,而是隐在角落。当时我们学校选送的其中一个节目是喜庆的舞蹈,由一群女孩子跳。为了呈现效果,老师建议在后台穿插一点中国元素的乐器伴奏,就选了几个人去敲锣打鼓,按节奏“咚-呛咚呛-咚咚呛”地敲打。大家在小学校的破屋里演练了一段时间,就上战场了。最终,节目获得了二等奖,而我们只在谢幕时站在女同学背后露了一下面。

  影剧院周边是小镇最热闹的地方,有人流便有商机,许多的零食时令瓜果小摊纷纷出动。大家肩挑手推,随意地占个位置,把担子一放或小推车一停,上面铺个木板之类,生意便开张了。

  我的母亲向来是勤劳的人。她也加入了这个流动摊位的队伍。我们村是一个地道的农业村。母亲除了干农活,自家种些青皮甘蔗、桃子、菱角……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以流动水果摊贩的形象出现,每天从瓜果批发店里进货,仅凭一副担子或一辆手推小板车,完成了起早贪黑走村串巷的事业,给了我们生活的希望。

  不知从何时起,三舅成了电影放映员。三舅个头不高,偏瘦,但很精神。他没多少文化,是个自学成才的电工师傅,在镇里的电管站工作了多年直到退休。他和蔼亲切,在镇上的人缘很好。

  据说,影剧院一开始没有专业的放映员,每次都要请邻镇的人来,极不方便。三舅自告奋勇说愿意来当放映员。镇上就叫三舅去学放映技术,凭着电工的底子,他很快便学会了这门手艺。他说反正平时晚上也没什么事,权当自己看免费电影了。

  表哥比我大了两岁,我们都是好玩的年龄,于是我常常放学后不回家,赖在三舅家,一是留恋三舅烧的菜,二是能看到免费的电影。

  那一年,我高考完,去省城的学校报到,三舅陪我办完了手续,临行时,他又塞给了我一笔钱,对我叮咛再三。不想两年后,三舅得了坏病,癌症晚期。弥留之际,三舅无力地握着我的手,不能说话了。我不敢看他消瘦的脸,注视着那双曾抚过我的头、曾为我夹过菜、曾塞给我钱此刻却瘦小的青筋绽露的手,不禁放声大哭。

  三舅走了。小镇上的影剧院在时代变迁里,也慢慢走向了没落。

  也许自我在外求学的那一年起,影剧院已经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了。路边的小矮房售票处率先成了一个车辆维修站。影剧院周边已经长满了野草,原本高大的墙面斑驳不堪,里面成了麻雀的驻地,座位上全是灰尘和鸟屎。

  记忆中,我回乡后,有几次路过这里,进去看了看。坐在我曾经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仿佛昨日重现,前面是黑压压的人头,幕墙上正放着《黄河大侠》《少林寺》之类的电影,那些令人心潮澎湃的镜头快速闪过。当我转身,望向那小小的窗口,仿佛有光柱穿越尘埃射向前方,窗口正露着熟悉而亲切的脸庞。

  有一年,小镇改造,影剧院拆除,原地建起了一排店面房,出租给了一些建材店,还有几间成了镇上的文化礼堂。

  后来,这排店面房的路对面新建了一个小公园,公园里立了一面幕墙,常有流动摊在自发地投放影片,小车上现代设备一应俱全,能吸引不少观众驻足。

  只是这人群里,再也看不到我的三舅。还有我的大舅、二舅、我的母亲……他们都曾如此鲜活地存在于这个小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