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门槛”留学的“高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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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4年08月15日 第 14 版 )

  攻读硕士学位一年半后,今年6月7日,28岁的河南女子张虹从蒙古国一所私立大学毕业,通过论文答辩,取得学位证书。回国后,她到我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申请学位认证,收到“暂不认证通知单”。

  对这些留学生来说,我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出具的“国外学历学位认证书”不可或缺——是证明其毕业院校授予学位真实性、有效性的重要凭证。换句话说,未经认证的国外文凭,在国内升学、就业时,几乎不会被承认。

  7月24日,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发布《关于对部分国外院校学历学位认证加强认证审查的公告(五)》。记者梳理发现,从2021年开始,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陆续发布过多次“加强认证审查公告”,涉及菲律宾、蒙古国、印度、泰国、马来西亚、法国、新加坡、西班牙等多个国家的多所院校。

  一边是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屡次提醒、“加强认证审查名单”不断更新,另一边依旧有人不明就里,跃跃欲试。一段时间以来,部分留学中介机构将一些“宽进宽出”“学时短”“价格低”的海外院校,包装成“最具性价比的选择”,吸引着一些“想要快点拿到学位”的人。

  一些中介标注的“高性价比”

  我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官网“认证院校查询使用须知”中明确,中心对过去5年来,“我留学人员在外学习并获颁证书情况进行整理,提取通过认证申请案例中的相应国外颁证院校,供出国留学人员择校查询参考”。其中能查询到的院校,就是通常所说的“白名单”。除了“白名单”外,“高性价比”是一些留学者的选择。

  从北京乘坐飞机出发,最快两个小时左右,即可抵达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

  在社交平台上,与“蒙古国留学”经常一起出现的关键词是“高性价比”。比如,有的说,入学条件方面,申请赴蒙古国院校就读,不需要提交英语成绩材料;有的说,学制短,专升本一年制、硕士研究生一年半制、博士最短三年制,满足了不少人“想要快点拿到学位”的需求。而成本方面,总支出不高。

  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一些收费达到两三万元的留学中介机构,除“入学申请”“生活帮助”等基础服务外,还会标明提供“毕业论文辅导”“毕业答辩指导”等相关服务。甚至有中介人员承诺,“百分之百能申请,百分之百能毕业”“总的一句话,我们负责让你毕业、拿认证报告”。

  李楠是广东一所民办二本院校的在职教师。按照学校最新要求,教学岗位讲师最低应为硕士研究生学历。为此,今年4月,她所在学院的七八名行政岗老师,“组团”前往蒙古国攻读硕士学位,未来计划从行政岗转至教学岗。她介绍,此前,学校一批在蒙古国读博的教师已经拿到学位回国,并顺利评上了相关职称。

  山东人王明属于在蒙古国的中国留学生中的另一类人。他工作过七八年,辞职后前往蒙古国留学,准备毕业后凭借硕士研究生学历备考公务员。“对此有执念,以现在的(本科)学历,考公考编难度会比较大一些。”

  “加强认证审查”的名单是动态的

  “白名单”中蒙古国院校授予的相关学位,能否全部顺利获得我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的认证?一些中介人员回复,“只要按照学校课程安排,正常出入境学习,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现实情况没这么简单。

  因工作入职急需学位证明材料,从学校拿到学位证书后,张虹通过社交平台的宣传广告,向一名自称“辅助认证人员”寻求帮助。她交了100元定金,约定如果认证通过再补交尾款,结果没有成功。后来她意识到,“辅助认证”其实也是一场“骗局”,“除了帮忙提交材料外,其他什么都帮不上”。

  张虹毕业的这所蒙古国私立大学,在我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给出的“白名单”之内,也被列入本轮“加强认证审查名单”。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给出的拒绝理由是:“我中心已发送核查请求,至今未收到有效回复,因此暂时无法为您出具认证结果。”

  张虹解释,认证过程中,我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会通过邮件的方式,同国外校方就“学生情况、课程安排”等信息进行确认。她推测,学校没有按照要求回复邮件。

  现在,张虹能做的只有等。蒙古国学校处于暑假期间,很难联系上工作人员,“只能等到10月新学期开学,再看是否有新的进展”。

  张虹的经历,并非个案。今年夏天,孙浩也从蒙古国一所私立大学毕业,虽然学校并未被列入本轮“加强认证审查名单”,但目前他同样暂未获得学位认证。他向记者讲述,近几年,个别中介人员会安排“插班生”进入蒙古国私立大学就读,以缩短其实际留学、出境时间。“一年半的学制,有些中国留学生只出境半个月”。

  那么,相关院校为何被列入“加强认证审查名单”?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在线客服回复说,根据《国(境)外学历学位认证办法》第二十八条,当出现“课程设置和颁证要求与国际、国内同类型学历学位存在差异”“留服中心收到公众提供的反映相关院校或者课程存在问题的线索”“相关院校或者课程认证数据异常”等情况时,留服中心可以启动加强审查相关程序,要求申请人、证书颁发机构或者办学机构及其所属(在)国(地区)质量保障机构、教育主管部门等协助提供相关材料(信息),同时延长认证期限。

  可以看出,“加强认证审查名单”的发布是一个动态的过程,也为一些院校和留学人员敲响警钟——“白名单”不是“护身符”,如涉及大量违规,相关院校会随时被列入“加强认证审查名单”,影响到认证进度。问题严重的院校,学历学位认证申请工作可能被直接暂停。

  留学教育不该偏离初衷

  2022年,邵阳学院花费1800余万元,引进23名菲律宾高校博士,其中22名博士都备注为“毕业返校”。这批博士毕业的菲律宾亚当森大学,是当地一所私立大学,2021年11月,曾被我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列入“加强认证审查名单”。邵阳学院的引进方式和费用等是否合理,引发舆论质疑。

  这一事件发生后,一些地区“水硕、水博产业链”等话题持续受到关注。

  1984年,国务院颁布《关于自费留学的暂行规定》,正式打开了我国自费留学的渠道。随后,自费出国留学人员逐渐增加。进入21世纪以来,我国出国留学人员总数从2000年的3.9万人发展到2019年的70.35万人,增长了近18倍。作为全球第一国际学生生源国,我国的国际学生生源人数是排名第二的印度的两倍。留学教育规模不断扩大的同时,一些问题也随之出现。

  西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唐斌等人认为,这背后有资本的推波助澜。他们解释说,国外以网络为依托的“政府—学校—机构”模式的产业化远程留学服务,使得留学教育投资进一步资本化运作。“外国政府需要留学生带来的经济效益,鼓励本国学校增加招收留学生比例,而与中国留学教育机构达成远程合作,可以获得教育机构的资源,从而接收更多中国留学生,形成一个完整的产业收益链。”

  对产业利益的过分追求,导致一些留学教育偏离了规范和初衷。

  留学认证得到立法层面重视

  当前,“一些国家针对我国留学生颁发速成硕士、博士学位”的现象,已经得到了立法层面的重视。

  今年4月26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表决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法》,自2025年1月1日起施行。其中明确要求,“对境外教育机构颁发的学位证书的承认,应当严格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

  在这之前,据《人民法院报》报道,今年4月23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分组审议学位法草案二审稿。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铁凝在分组审议中表示:“目前我国对国外的学位承认主要是基于与其他国家签订的互认协议,这样的互认,能够辨别真伪,但不能把关质量。草案中‘对境外教育机构颁发的学位证书的承认,应当严格按照国家有关规定办理’的规定,试图回应该问题,但是难以解决外方教育机构学位质量的问题。”

  为此,铁凝提出,解决这个问题,除了在签订协议时从严把握之外,是否可以授予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调查权?对不符合质量标准的,明确要求暂停认证。全国人大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田学军建议,在草案中增加规定鼓励专业机构进行评估,发布评估报告,以加强社会监督。  

  据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