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朱蔚

　　倾诉人：黄先生

　　倾诉时间：7月6日

　　倾诉地点：新城某咖啡馆

　　沈家门人黄先生从小就跟着父亲潜水，是一位优秀的潜水员，60后的他也到了退休的年纪。潜水生涯多年，他从初入水打捞尸体的战战兢兢，到打捞码头、打捞沉船，沉着而又出色地完成了一次又一次打捞任务。

　　以下是他的讲述。

　　●第一次被师傅使诈

　　锻炼我的胆量

　　小时候，我书没读好，但很早就已经可以养活自己了，靠什么养活？潜水。

　　我父亲是舟山第一代潜水员，受他的影响，我和哥哥也都学起了潜水，不过哥哥学得不咋样，而我潜到水里简直如鱼得水，青出于蓝吧，我的技术甚至超过了父亲。

　　跟父亲学了两年，16岁的时候，父亲给我找了一位师傅。他的技术很好，对我也很好。那一年，我18岁，他让我到某棵树下去挖个箱子。这任务简单，我麻利地就完成了，兴冲冲地抱着一只箱子回来了。他说你现在可以打开了，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堆白骨。

　　师傅眉毛一挑，“这下好了，人家这是入土为安的，你必须要把它拿去放好。”其实这是他使的诈，以此来锻炼我的胆量。因为以后潜入海底，这些会是经常出现的场景。

　　讲真，这个时候我怕了。去挖的时候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要送回去的时候就太糟糕了，这条路漫长得就像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战战兢兢，畏畏缩缩。

　　之后一个星期，每晚睡觉时，我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那堆白骨，吓得我整晚不敢合眼。

　　●第一次打捞尸体

　　记忆难忘

　　在我19岁的时候，第一次潜水打捞尸体。那是在定海的一个水库，一位20岁的大学生，中午到水库游泳，不幸遇难。相关的渔业公司打捞队都去了，捞了一天都没有打捞到。当时我在虾峙，爷爷让我回来。

　　打捞的前一天晚上，我内心非常纠结。平时人前夸口吹吹牛都没有问题，可这打捞的是尸体，和平时打捞物件太不一样了。父亲见到我这样，说要不换他去。那怎么可以？虽然害怕，可当时我年轻气盛，硬着头皮也得上。

　　下去之后，我的脚先触到了他的腰。水是有压力和浮力的，60公斤的潜水服穿着，到了水里最多也就十来公斤的样子吧。轻轻地碰一下，他就立刻离我一两米远，这和平时碰到物件的感觉完全不同，我知道，这就是了。

　　接下来就是考虑如何把他带上水面。潜水是不能一下子上来的，10米就是一个大气压，调整好呼吸以后，要抬起头缓一缓，大约要1分钟的时间。我半抱着他，而他此时身体僵硬，贴在我的身畔，把这一分钟拉得尤其漫长。

　　到了6米线的时候，大概是上午9点多的样子，太阳光直射下来，透过这6米深的水，清晰地照射在他惨白的脸上，特别可怕，也深深地映入了我的脑海。

　　●在一次一次的潜水中

　　打破了心理屏障

　　这次又是整整一个星期没睡好觉，父亲特意来问，要不要陪我一起睡。我也不好意思，只和他说，你陪我聊一会儿吧。

　　这是我潜水生涯中的第一次，也是我成长中的第一课。我也确实在如此煎熬中，一点一点打破了心理屏障。

　　在我二十一二岁时，接到消息，普陀山的一个码头沉了下去。我带着水泵、潜水壶等大量的工具过去打捞。那时候还没有机械打气，是两三个人用原始的杠杆压出来的，我在下面潜一个小时，他们就要在岸上压一个小时。

　　相比打捞其他物件，码头应该算是最没有风险的，也最简单。那是36米×8米规格的码头，我潜到底下，顺着窗户进到了里边，然后就出不来了，挣扎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结果。

　　因为码头下沉之后，是倾斜着竖起来的，我困在里边，没有着力点，很难控制。原本是去打捞的，这下变成需要别人来救援我了。通过水底对讲机，之后又通过电话，找到了我的父亲。他来到岸上指挥我操作。

　　●海下被困八个小时

　　在父亲的指挥下上来

　　他问我怕吗？刚开始在水里四五个小时了，我确实害怕，时间长了倒也无所谓了。父亲让我把身上的压块一块一块卸掉，有他引领着，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花了半个多小时把铅块卸掉，钻出脑袋，伸出一只手，倾斜着终于出来了。早上下水的时候是9点钟，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5点。

　　每一次潜入水下的经历，都是历练，经年累月，慢慢地，我也成了一位成熟的潜水人，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状况。我曾在大猫打捞过一艘船，当时海面的水流湍急，上面放装备的船容易走锚。我们连接的气管最多只有60米长，一旦被拉断，我在水底下就没命了。还好，那一次船没有移到很远的距离。

　　有一回，打捞六横的船，也有碰到过尸体，因为潮水的关系，人暂时上不去，就这么和尸体待了四个小时。不过，当时的我技术有了，胆量也有了，不会像第一次打捞时那样慌张了。

　　我也去国外打捞过，有一回在印尼的爪哇岛，还碰上了地震。这个海域，一年四季浪都很大，那天傍晚，风浪突然大起来，我们终止了潜水，回到了船上，但也只能在海上漂着，不知道哪里可以去，就听天由命。

　　●自费在印尼海域里

　　打捞过沉船白骨

　　另外一次，我在爪哇岛探摸一艘老旧的沉船时，发现了另一艘沉船，船里边散落着许多白骨。这艘船大概五百到六百人的容量，上层的人应该跑出去了吧，下层的人跑不出去，就被永远地留在了里面，慢慢地腐烂，成了一堆白骨。我的职业素养和父亲一直以来的教诲，就是碰上这样的情况，肯定要把他们带上来的。可是对方老板不愿意，当时也没有帮忙的人。

　　一晚上没睡着，心里放不下，第二天我又去了。我们家两代人都吃潜水这碗饭，今天我不把他们打捞起来，他们便永远沉在海底，不见天日。这也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值得的事，虽然所有的费用都是我来，因为是打捞白骨，船东心里也不乐意。

　　这片海底的水域非常清澈，视线也很清楚，我尽我所能把他们捡干净。这是我潜下水去打捞白骨最多的一次。上来以后，我雇人去市场买了布，把它们包起来，埋入了土里。

　　干了这么多年的潜水，要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只是以前人家来问的时候，嘴里都是逞强说不怕，只有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才敢说真话，真的是提着脑袋干活，每一次下水都是挑战。

　　这些年来，当身边同行的噩耗传来时，心里会转过改行的念头，只是过了两天，想法又变了。虽然潜水的工作性质就是不见天日，但只要胆大心细，是可以做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