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

东海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7月07日 第 07 版 )

  □东海

  爷爷是80岁那年走的,走的前一晚还在工人俱乐部打牌,第二天,大姑照例打每天一个电话时,没人接,赶紧去爷爷住处,才发现老父亲永远睡着了。据爷爷的伙伴们说,他们玩的是关牌,谁输了谁脸上就贴一张纸条,爷爷从来是贴纸条最多的,但那晚他贴了对手一脸纸条,兴奋得像个小孩。正值隆冬,又下着大雨,他淋着雨跑回家,可能是受了风寒。

  爷爷虽然称不上长寿,但如此安详地离世,没让儿女伺候一天,从某种角度上讲,也算是一件幸事。整个丧事过程,亲人之中,大姑哭得最伤心,那几天,她的眼睛一直是红肿的,尤其是火化那一天,她哭得简直是呼天抢地、撕心裂肺,几乎昏厥过去。如此的过度悲伤使我甚感异常。

  我三四岁时,因为父母工作忙,住在爷爷家,由几个姑姑照顾。爷爷在航运公司工作,长期呆在船上,一两个月才回一次家。大姑那时在省内某农村插队落户,几个月也能回家一次。我没见过奶奶,她在我出生前就病故了,留下我爸和三个姑姑。我爸虽已成年,但基本是自顾不暇。爷爷一个大男人,要照顾三个未成年孩子,这段时期,想来异常艰辛。

  给我幼小心灵留下极深印象的是,大姑每次回家,总和爷爷吵得昏天黑地。爷爷是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大姑的性格最像他,天生泼辣、大胆,二姑三姑都无条件地服从她。“我绝不允许,你这样对得起阿姆么。”“她进来,我就不回这个家,我还要把这个家用墙隔开,再不见你。”……都是类似这种责备和决绝的话;每次都是哭喊着这样说的,而且秀发散乱、唾沫飞扬。爷爷好像说不过大姑,但他的自尊不允许女儿以这种态度对待自己。他除了怒吼,除了说几句“生错了囡”“不是他亲生的”之类气话外,也说不出其他什么了。

  后来,大姑从农村回家,结婚,有了自己的女儿。我也读初中了,经常会去看望爷爷和大姑。大姑对爷爷既尊重又孝敬,“阿爹阿爹”叫着时,透着一个女人的全部温情。几个姑姑中,她最关心爷爷,偶尔爷爷有什么伤风难受的,她总是第一个到,看起来像是大惊小怪,有点关心过分了。

  长大后,我偶尔会嘀咕这么个问题:那时和爷爷激烈争吵,大姑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她和爷爷这么吵,难道就没给她的心灵留下一丝阴影?这个问题虽然在心里的分量很轻,甚至几乎到了忘记的程度,不料十几年后,这个问题又浮了上来并且有了答案。

  那年,我载着三个姑姑去宁波看望病重的小爷,路上,不免说起爷爷那一辈的事。

  “那时,阿爹经常带我们去顾阿姨的裁缝店蹭饭。”二姑说,“顾阿姨还挺时髦的,烫着发,身材也不错,对我们也客气热情。”

  小姑说:“顾阿姨不知分给我们多少小糖和饼干吃呢,每次到我们家做客,都要买好多的东西。”

  “我见过顾阿姨,挺好的一个女人呢,人好,长相大气,唉,要是爹当时娶了她该有多好。”大姑这么说一句后就没有声响了。后来二姑小姑还说了几句,但大姑是没有一句话了,一会儿就听见了她的抽泣声。“阿爹那时才40多点,这么多年来,他身边也没个伴,该有多寂寞呀。后来我们回城了,有多少时间在陪着他呀。要不是当年我铁了心反对阿爹和顾阿姨好,他们早已是老夫老妻了,爹的后半生会多幸福呀,他也不会整天去工人俱乐部打牌了。这么冷的天,下半夜才回家,一定是淋雨害了他,要不是他寂寞,他绝不会这么早去世的,都怪我呀……”大姑语无伦次地一发不可收拾,“我对不起阿爹呀,人家那么钟意他,是我害了他呀,让他半辈子没了家庭温暖,我们为他做过什么呀,这几十年来,不就是他一个人过来么?他是为了我们着想呀,我对不起阿爹呀,要是他有个伴,也不至于半夜被雨淋着也没人送伞……”

  说着说着,大姑号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