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枝头夏意闹
张洁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7月01日 第 04 版 )

张洁琼
小满一过,又是梅子青青挂枝头的好时节。
初识青梅是我幼时学习那个耳熟能详的成语“望梅止渴”。赤日炎炎下行军,曹操借助一片并不存在的梅林,激励了他的将士。那时没见过青梅的我,误认为这个成语中的梅是夏至前后的杨梅。再大点,我读《三国演义》,读到了“青梅煮酒论英雄”那一章。曹操跟刘备聊起“适见枝头梅子青青”,夸耀自己征讨张绣时望梅止渴的计策。我才恍然知晓,望梅止渴之梅应是青梅。
再识青梅是我年少时读《诗经》。《诗经·召南》中有一篇《摽有梅》,歌咏的是暮春时节一位女子以青梅比兴的“恨嫁”情思。我不禁产生了疑问。诗经中最不缺乏的是草木蔬果,春夏之交更是果实蕃盛。这位女子不选木瓜木桃,不选甜杏酸李,而为何偏偏要选择青梅比兴呢?有学者解释梅谐音“媒”,取婚嫁之意,这似乎回答了我的疑问。
《诗经》里的这颗古老青梅兜兜转转掉落到了唐宋。李白挥一挥衣袖,把它种在了金陵秦淮河畔的长干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是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纯真与美好。宋代女词人李清照则在露浓花瘦的庭院里把这颗青梅采撷:“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一诗一词,隽永清新。从此青梅被赋予了小家碧玉的形象。
我和青梅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八年前的芒种时节。远在云南大理洱海边开民宿的同学给我寄了一箱青梅。她把芒种时节洱海边最青翠欲滴的夏意投递给了我。她说,青梅酒足以让人期待一整个漫长的夏天。
幸好,她随箱附了一份手写的酿酒指南。我照着指南,清洗,去蒂,杀青,晾晒,入瓶,封存。酿梅酒的每一步我都做得分外认真和虔诚。这个有条不紊、心平气和酿梅酒的过程仿佛是在和年少那个不识青梅真面目的我跨过时间长河的握手相见。
仲夏酿的梅酒,到西北风刮起海边人家忙着晒鲞时,就可开封品味夏日珍藏的那份夏意了。第一年酿酒时懵懵懂懂。半年的时光流逝,我早已忘记厨房橱柜里和杨梅烧酒摆一起的梅酒了。有天,我整理橱柜时,无意间拧开了梅酒瓶的罐子,香气扑鼻而来。渐渐的,厨房、客厅、卧室、阳台都弥漫着梅酒的香气,凛冽又清甜。在这香气中,我仿佛看到了青梅发芽、开花、结果的整个过程。很神奇的是,之后的每一年,我都酿梅酒,却再也没有闻到过如此让人觉得惊艳的香味了。
有年杨梅季,我在集镇的早市闲逛。一篮子清新鲜甜的绿意跳进我的眼里。在一溜排一篮篮红得发紫的杨梅里,它显得格外醒目。卖青梅的老伯告诉我,这是山间野梅。不知是鸟叼来了还是风吹来了青梅的种子。一株野梅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山野生长,直到仲夏摘杨梅的老伯无意间发现了树梢枝头累累的青梅。
那年的那篮杨梅,我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而买杨梅送的这篮子青梅被我酿成了一大罐梅酒。西北风吹起时,我把两小罐梅酒送给了一位爱喝酒的朋友。朋友咂摸了半天,评价说有一罐香气高扬,有一罐则颇有一股野趣。我有些诧异,明明两罐梅酒我用了同样的基酒和黄冰糖,酿酒的步骤也是一模一样。我照着玻璃罐上贴的标签辨认了下。香气高扬的是洱海青梅,而颇有野趣的则是山野间野蛮生长的青梅。看来,不同的地方、不同际遇的青梅也各有各的性情和精魂。
每年酿的梅酒,除了自留外,我会馈赠亲友。梅酒送完,剩下一大堆的梅子,我试着做了梅干。被阳光晒瘪的梅干有着淡淡的酒味,唇齿之间回味悠长。有次突发奇想,用刀背拍扁了梅子,放入红烧猪蹄中烹煮。那锅红烧猪蹄肥而不腻,肉香酒香间夹杂着淡淡梅香,美味极了。《尚书》中记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上古把盐和青梅做为主要的调味品,古人诚不欺我。
由此又想到了那篇少时读的《摽有梅》,我不禁佩服先民的古老智慧。原来选择青梅比兴大有深意。如果说一锅味美的羹汤少不了盐梅的调味,那么一个和谐幸福的家庭少不了好的主妇。女子就如那青梅,平日里不显山露水,默默地操持家庭生活中的细碎点滴,关心着一家子的寻常烟火。她是妻子,是母亲,是女儿。她不张扬不高调却不可或缺。所以《摽有梅》里,这位恨嫁的女子比兴用的不是木瓜,不是木桃,非青梅莫属了。那颗落在我少时读书记忆里打满问号的青梅,终于在我生命的某个夏季被我采撷。
青梅枝头夏意闹,又该去酿梅酒了。今年的梅酒,能饮一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