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哲学的90后农民工意外走红 “他是中国的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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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4年06月30日 第 06 版 )

  90后陈直,曾是一名流水线上的农民工。2021年,因为阅读和翻译哲学著作在网上“走红”,被称为“工厂里的海德格尔”。当代著名哲学家斯拉沃热·齐泽克则对陈直的故事很感兴趣,称他是“在中国的一个奇迹”。

  之后,陈直离开了流水线,在石家庄的一所学校里获得了一份办公室工作。他更加投身于哲学。今年5月,他翻译的《海德格尔导论》出版,一条在石家庄拜访了他,聊了聊离开工厂的三年后,他在生活和思想上的变化。

  读哲学的农民工

  陈直在10岁左右第一次产生了某种哲学性的困惑。

  亚里士多德说“哲学起源于惊奇”,大多是有闲阶层在茶余饭后的某些惊奇,比如惊奇为什么鸟会飞。而陈直的“惊奇”更多是来自于焦虑、不安、惶恐。“我在想,如果生命或者活着对我来说是那么的残酷与无情,那么死亡又意味着什么,生命又意味着什么?”

  到了18岁,他的困惑越来越多。他短暂地上过一个二本学校,学的是数学,自然科学并不能解决他的困惑。他又想从心理学里寻找答案,最后才摸索进了哲学的世界。

  最后,他因为沉迷哲学被学校劝退。父母不让他回老家,于是他只能出去打工。作为“农民工”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厦门一家做手机摄像头的工厂,负责维修组立机。

  2021年8月,因为想出版自己翻译的《海德格尔导论》,陈直在网上发帖求助,意外引起了媒体的关注。最务实主义的社会身份和公认的“无用之学”,巨大的反差引起了人们激烈的讨论:“农民工能不能读哲学?”“农民工有没有资格读哲学?”

  陈直也会介意“农民工”的称呼,但比起这个身份本身,他更想摆脱社会对农民工的普遍歧视和误解。他也忐忑这种歧视会牵连到他的译本,把这本书贬得一文不值。今年5月, 陈直翻译的《海德格尔导论》终于出版。

  当代著名的哲学家齐泽克也参与了这场讨论。他说:“我们应该庆祝像陈直这样的奇迹——他们证明了哲学不仅仅是一门学科,哲学可以突然中断我们日常生活的进程,让我们产生困惑。”

  这番话给了陈直很大的力量,让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因此在某些“情调”之中,陈直非常乐意作为一个“读哲学的农民工”而被人们所认识。

  他想,人们或许可以从他的这种“现象”中意识到,一切社会身份,包括财富、权力、地位等等,和“人的本质”没有任何关系。农民工、大老板和所谓的“高级知识分子”,距离“人的本质”是平等的。

  “本质性生存”

  “出名”之前的十多年间,陈直在制造业的生产线上工作,包括快递物流企业、印刷厂以及富士康。

  工厂做六休一,从早上8点干到晚上8点,甚至更长时间,“脑袋里什么都想不了”。他只能在生活的缝隙里阅读哲学。在北京打工的时候,他住在六七平方米的地下室,在这里读完了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在深圳富士康时,他每天要装800个iPad屏幕,下了班就去旁边的街道图书馆看书。

  为了翻译《海德格尔导论》,陈直每星期请一天假,这意味着每个月会损失将近1000块的收入。两百页左右的《海德格尔导论》,他断断续续花了四个月才完成初译。

  陈直形容自己长期处于一种“非常非常压抑”的状态之中,“比如赚不到钱,读不懂哲学,甚至在说话时开始有点结巴。”他很难长期待在一个工作场所,一个地方最多只能干半年,就会或主动或被动地离开。

  第一家媒体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处于工作变换期间的焦虑中。报道“爆”了,“工厂里的海德格尔”火了。河北一家职业学院的领导联系到陈直,愿意给他提供一个文职工作,在杂志编辑室担任编辑和排版员。他的新办公室宽敞又明亮,教职工食堂的自助餐只要五块钱。学校提供的宿舍是两室一厅,一间是带阳台的卧室,另一间是陈直阅读和写作的空间。有时他也会睡在这里,方便睡不着的时候随时起来写些什么。

  学校严格遵守劳动法,陈直因此有了更多时间投入哲学。

  2023年11月,他自感获得了初步的“顿悟”,即“本质性生存”。这个概念是他从海德格尔的思想中延伸出来的。

  “本质性生存”,就是克服“身体性的生物本能”,逃离“社会性的工作生活”,为“人的本质”创造更多的可能性。落到现实生活里,陈直认为“本质性生存”和极简主义、甚至苦行主义的生活方式比较相近。

  悟出“本质性生存”的时候,是他最近几年少有称得上是“喜悦”的时刻。他因此开始频繁写作,急切地想对此进行更多的阐释和说明。

  陈直的身边很少有愿意和他聊哲学的人,他并不介意。网络给了他更大的分享空间,他几乎每两天就会在豆瓣上更新一篇长文,大部分文章都没有网友评论。他还重新开始接受采访,一方面是为了新书宣传,更重要的是表达自己对“本质性生存”的看法。

  读哲学本身就是一种“解放”

  陈直自认是一个“斗争的失败者”。在他的老家江西农村,大多数人二十岁就结婚了,他到三十岁才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

  妻子小赖比他小两岁,是一个温吞、传统的女人,在石家庄做电话客服。工作强度大加上北方气候干燥,她的嗓子一直是哑的。

  刚结婚的时候,小赖也觉得陈直只是一个“在农村里待着、没有赚钱能力的老实人”。后来媒体争相拜访,陈直的名字被印在了书的封面上,因此得到了一份更好的工作,这些都让小赖感到惊讶、甚至不可思议。

  陈直认为自己要尽量克服很多的物欲,但他会满足小赖的要求。今年三月,两个人难得同时有假期,小赖让陈直带自己去了济南。对于很多人喜欢的“旅游”,陈直持怀疑态度。而小赖和大部分人的想法一样,如果有条件,可以“环游世界,体验这世间的美好”。

  两人很难达到灵魂的共鸣,但是家庭关系是很和谐的,“我们几乎没有什么争吵的地方,当然可能这主要是她对我的宽容。”

  “坦白说,我不太会和人打交道。这个人,包括我的孩子,甚至包括我妻子。”萨特说,他人即地狱,陈直深有体会。

  陈直不主动提自己的父亲,我们从以前的采访中知道,他的父亲有“暴力倾向”。他曾在某次采访里说:“我对他的感情并不复杂,那就是没有感情。”在他“比较黑暗”的童年里,只有和母亲共同度过的时光是“比较快乐”的。陈直并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告诉母亲,包括他读哲学、翻译、出书和接受采访。这对大多数人来说已经是一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本可以成为母亲在老家炫耀的资本。他觉得这种无止尽的攀比没必要。

  他曾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我实在是厌恶社会中各种意义的相互斗争,我想要的是‘自我斗争’……我要克服自己的无明,让自己‘觉醒’起来。”他避免和人发生这样那样的关系。他喜欢“植物比较多的场所”,比如森林和植物园。

  但是在生活的大多数时候,他感受到的是悲伤。哲学多少能消解一些他的焦虑。“对社会性的事物,我无能为力。既然如此,我就想想自己的事情。”所以他主要读一些个体主义的哲学家,海德格尔、克尔凯郭尔、萨特。

  在社会性哲学家看来,一位流水线工人的解药绝对不会是海德格尔,他们需要做的是改变自己悲惨的工作条件。而陈直更认可齐泽克的观点:读哲学本身就是一种“解放”,是无产阶级的解放。

  他和我们朗读齐泽克的语句:“今天,我们应该说:让一百个陈直研究哲学——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找到摆脱我们不幸困境的出路。”(来源: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