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里的“金句”

陈时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6月20日 第 12 版 )

  □陈时杰 文/摄

  1990年,一部改编自钱钟书先生同名长篇小说的电视连续剧《围城》点亮中国电视荧屏,引发收视奇观,小说《围城》一朝天下闻,更多的普罗大众在追剧的同时,也开始追小说。

  《围城》1947年5月由出版家、编辑家赵家璧和作家老舍联合创办的晨光出版公司初版,1948年再版,1949年3版,解放后一直没有再版,直到1980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晨光初版目前价格不菲,近2万元的高价,像我这样的工薪阶级是买不起的,最多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望书止渴一下。

  相比同时代的小说,《围城》(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11月1版1印)显得很独特。当然,独特也有很多种,如题材独特、结构独特、叙事独特、描写独特等等,但我认为,语言才是《围城》这部小说的灵魂,甚至可以说是它成功的秘诀——没有之一。

  一

  杨绛先生回忆当初钱钟书先生写《围城》时,“每天晚上,他把写成的稿子给我看,急切地瞧我怎样反应。我笑,他也笑;我大笑,他也大笑。有时我放下稿子,和他相对大笑,因为笑的不仅是书上的事,还有书外的事。”

  我在读《围城》时,也笑,也大笑。因为笑的不仅是书上的幽默,还有书中频频出现的金句。

  饭局往往是出金句的好地方。《围城》第三章写道,赵辛楣组了个饭局,参加者有方鸿渐、苏小姐,还有两位,一位是“看来像个幼稚的老太婆或者上了年纪的小孩子”的哲学家褚慎明,一位是“侧面望来像脸上斜搁了一张梯,颈下打的领结饱满齐整得使方鸿渐绝望地企羡”的原任捷克中国公使馆军事参赞、大才子董斜川。饭桌上唇枪舌战,语中带刺,语中带讽,还语中带酸,精彩纷呈,火花四溅,既有酒精的作用,更有人情世故在里头,自然就聊到了婚姻。哲学家褚慎明道:“关于Bertie结婚离婚的事,我也跟他谈过,他引一句英国古话,说结婚仿佛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所以结而离,离而结,没有了局。”这时,苏小姐说出了《围城》的点题金句:“法国也有这么一句话。不过,不说是鸟笼,说是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人类从母系社会、父权社会、皇权社会,一直到今天的一夫一妻制现代婚姻,促进人类种群的人丁兴旺,牢牢把控食物链的顶端。即使有各种的不完美,也实为人类文明进步的演化成果,更为维系人类社会稳定框架的基石。

  “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这句话,已经被作为婚姻的金玉良言,提醒没有走进或即将走进抑或已经走进婚姻这座围城的各阶段男女,婚姻有风险,入城需谨慎。

  二

  鄙视链似乎存在于各行各业。比如音乐圈鄙视链:玩古典的看不起玩爵士的,玩爵士的看不起玩摇滚的,玩摇滚的看不起玩民谣的,玩民谣的看不起玩流行的,所有人看不起玩说唱的。再如文学圈鄙视链:严肃文学鄙视通俗文学,通俗文学鄙视网络文学等等。但说到鄙视链前辈的,还得是《围城》里那段学历鄙视链金句:“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

  国人出国潮从1872年清政府第一批公派30个留美幼童开始,出国留学成为一个民族在羸弱时期寻找前途和出路的药方,民国时期也不例外,但《围城》的主人公方鸿渐显然不是冲着这个目标去,他只是去镀个金而已,买了个假文凭回来。所以,他就贡献了“留学如出痧痘”的金句:“出洋比出痘子,出痧子,非出不可。小孩子出过痧痘,就可以安全长大,以后碰见这两种毛病,不怕传染。我们出过洋,也算了了一桩心愿,灵魂健全,见了博士硕士们这些微生虫,有抵抗力来自卫。”

  三

  《围城》电视剧的热播,小说《围城》才从相对的冷门书变成了市面上的热门书。上世纪90年代,《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刚开始实施,版权意识还是相当薄弱,被盗版肯定是免不了的,还出现了版权纠纷。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围城>汇校本》(1991年5月第一版),署名钱锺书著,胥智芬汇校,将《围城》1946年在《文艺复兴》杂志发表的初刊本、1947年晨光出版社印行的初版本和1980年“人文社”出版的定本进行了比对、标示和注释,最终“人文社”通过打官司获得胜利,四川文艺出版社赔偿大约20万元并登报公开道歉。

  当年我买的和读的就是这版平装汇校本,后来又买了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重印本。回想起来,这些年,养家糊口之余,仿佛一直在书海里兜兜转转,买些闲书,读些闲书,写些闲文,任由鬓角白丝钻出发际,唤回春风满面。

  《围城》已成一代经典,书中俯拾皆是金句。如果再宕开一笔,就像杨绛先生在《记钱钟书与<围城>》中说的,“钟书从他熟悉的时代、熟悉的地方、熟悉的社会阶层取材。但组成故事的人物和情节全属虚构。尽管某几个角色稍有真人的影子,事情都子虚乌有;某些情节略具真实,人物却全是捏造的。”但这真是小说的魅力所在,亦真亦假,亦幻亦实,亦胧亦清。杨绛先生最后说,“《围城》里写的全是捏造,我所记的却全是事实。”

  哈哈。杨绛先生也是造金句的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