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清

　　读大学时，我想外出旅行，父亲都是不同意的。他说，“我全国各地都走遍了，也就这样，有什么好玩的，还是家里最好。觉得他也许说的是对的，但还是想出去。”

　　直到在温州的某个小镇上读完高中，我连所在的市区都没有去过。报考大学时，我坚持己见，选择离家远一点的杭州。但是读完大学，除了杭州，我也没有去过别的城市。因为父亲每个月给我固定的五百元生活费，我完全没有多余的钱去旅行。

　　直到大学毕业，我都觉得父亲是一个没有情趣的人。虽然他像很多温州人一样去过各个地方做买卖，但是他几乎不会带什么礼物回家。小时候仅仅有一年过年，带了一包糖回家，但马上被我识破糖是从村口小卖部买的。因为父亲长期在外，小时候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跟他相处一小段时间。后来他终于结束漂泊，回家办厂，但工作繁忙，父子之间很少相处，自然极少交流。

　　父亲去过很多城市，但跟我们提到最多的一个地方是南宁。只是小时候的记忆大多已经模糊。所以对于南宁，我除了知道这个城市名字，就只知道父亲去那里卖过毛毯。

　　幼时的我曾经跟着父亲，坐船从村里到镇上的毛毯市场进货。因为可以去镇上，内心有点害怕又满是期待。毛毯市场有些拥挤，也没有什么可看的风景。记忆很无聊，我只记得父亲进完货，就会去南宁。

　　近来，我常常想起南宁这个地方。南宁到底是怎样的？我很想问问父亲。

　　可是父亲去世已经三年了。

　　此刻，我打开百度去搜索南宁。

　　百度百科显示：南宁素有“中国绿城”“天下民歌眷恋的地方”等美誉，先后荣获联合国人居奖和全国文明城市、国家生态园林城市、国家卫生城市、国家森林城市、中国优秀旅游城市等称号。

　　看来，南宁是一个很不错的城市。可是为什么我一点也记不清父亲曾经告诉我们关于南宁的任何细节。

　　我几次想问问母亲关于父亲在南宁的相关记忆，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最怕勾起母亲的伤心。母亲只上过两年半的学，没认识几个字，即使父亲跟她讨论过，她估计也不会知道父亲到底去过南宁的哪条街。

　　父亲走得非常突然。本来在鼻咽癌手术后，医生都说痊愈了。父亲还因身体恢复良好，被当作病房“优秀示范”表扬。不料出院八个月后，有一个傍晚，父亲开电动车外出办事。回家之后，突然鼻子大喷血……救护车开到市区的医院，父亲没有抢救回来。

　　三年了，当时的情景，我就像看了一场电影，感觉残酷又不真实。

　　父亲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今年清明扫墓，因为腰疾而一瘸一拐走路的母亲，一走到父亲的墓前，眼泪瞬间决堤，道了一句：“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

　　站在父亲的墓前，我有太多的话想问，但无从说起。惟有沉默。

　　工作这么多年，我也几乎没有去过什么地方。为了家，我不停地工作，不停地兼职。工作越做越多，找个空当也越来越难。

　　我现在在温州市区工作，但目前还是租房过日子，仿佛当年的父亲一样，依然漂泊；仿佛以前的父亲，依然很忙。跟父亲不同的是，我依然还有一颗游荡的心。我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但是因为工作，我走不开。一直走不开，一直去不了更远的地方。

　　我想去南宁。我想去看看父亲去过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可是父亲，我到底该去南宁的哪一条街好呢？

　　我怎样才能走过你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