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女白领在北冰洋当“浪姐”捕蟹,月薪13万元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4年06月16日 第 04 版 )



船身随着波涛剧烈起伏,重达450公斤的蟹笼在机械臂的操控下从深海回到甲板,船员们在摇晃的甲板上迅速固定这些笼子。每一次抛笼和收笼都是对体力和技巧的极大考验。昏黄的灯光下,渔夫举步维艰,稍有不慎被笼子击中或卷入绳索,都有丧命的可能。但更常见的危险还是来自海浪与失温,一旦掉下去,就别妄想被救与救人。
上述情节来自于2005年拍摄的纪录片《渔人的搏斗》,无数人在窥到帝王蟹捕捞者的日常后被深深震撼。他们自称“渔夫”,而这条古老且危险的掘金之路上,也逐渐出现了女性的身影。
三年前,告别国企工作的刘一凡,从上海来到挪威。她选择登上渔船,成了船上第一个面对极限与未知的中国女生。
但让她真正崩溃的,并不是大海和意外。
海上永动机
晚上10点,刘一凡穿上劳保服,换上一双厚重且充斥异味的靴子,走向加工船舱。
放眼望去,可见的海域没有第二艘船的影子。海浪很大,这种天气,在甲板上捕蟹不知道会被渔网撞出多少新的伤口。
好在刘一凡今天不用吹海风,但在室内并不意味着更轻松。零下20摄氏度的船舱里,下饵捕蟹、分拣砍杀、打包保存,每一个环节在经过12小时的重复后,能轻易摧毁渔夫们心理与生理的双重极限。
踏上渔船的第三天,刘一凡的肌肉就开始抗议,繁重的工作使得肩颈时常有针扎般的疼痛。劳保服非常不透气,每次都会闷出一身汗,累到头昏脑涨直不起腰是常有的事。站立时,脚趾发麻尚能忍受,可一旦躺下,双脚就失去了知觉。
旧伤未愈,新伤就找上门来。上船的第一周,刘一凡的手指已无法弯曲,肿胀到无法合拢。她先后在网上找了三个国内的医生,才诊断出是脱臼。可惜推荐的药在船上根本没有,医务室只备了晕船药和心脏救急丸。
既然不危及生命,就没有停下来的资格。捕蟹是团体劳动,动作稍慢,挨骂事小,耽误进程则成了全船罪人。拿蟹、劈开、对折、打包,还没处理完脚下的蟹,新的一批又从上方的窗口涌向流水线。她必须迅速筛选,把帝王蟹精确配重。每一份帝王蟹都有严格的重量限制,9.2公斤的指针,成了悬在她头上的那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24小时不停歇作业的渔船,像一台捕蟹永动机。当渔夫被6小时的极限工作榨干时,才会有下一批劳动力前来换班,而在这之前,他们只有10分钟的喘息时间。
每人每天都需要上两次班,即12小时,每周工作7天。每两周才能靠岸卸一次货,每次卸货都至少有200吨的帝王蟹需要被迅速清理,以便尽快起航。
回到船上的莫比乌斯环,离岸的渔夫们不再有休息日。
在“监狱”月入13万元
翻看刘一凡在船上的照片后,你几乎很难把她和上海市中心甲级写字楼里的女白领们联系到一起。三年前的刘一凡,在上海拥有一份精致且体面的都市生活:朝九晚六,周末会为了喜欢的乐队驻扎在live house,一待就是一晚上。
这样的节奏被打破于2020年,她前往挪威找男朋友,一待就是四年。
捕蟹的工作是当地的朋友介绍的,在这样一个渔业帝国,几乎每一个挪威人身边都有不止一个渔夫朋友。
正常来说,挪威的1至5月份都可以下海捕蟹,每艘船都有自己的捕蟹限额。刘一凡的这艘船,通常只需要3个月就能达到额度,提前收工。
每个渔夫会在月初先收到10万挪威币(人民币6.7万元)的底薪,提成则与当月的帝王蟹收成直接挂钩。一般每人每月平均能赚20万挪威币(人民币13万元),3个月下来会比别的船上的渔夫干5个月赚的还多。
代价自然是加班加点。“一提起这艘船的名字,业内人都会说,那就是个监狱。”
船上的同事,一半来自东欧,另一半来自挪威本地。不过本地人经常会中途退出,很难坚持下来。
刘一凡回想起初次面试时,船长只是确认她不晕船后,就夸她“你天生就是干这个的”。现在想想,或许只是因为实在难招人。
船长是幸运的,刘一凡扛住了甲板上的浪,顶住了远超负荷的工作量,化解了语言带来的文化差异。
但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捕蟹人,要面对的还远不止这些。
北冰洋也逃不掉职场PUA
那是一个平常的晚班,刘一凡在船舱内忙碌着。上一班的渔夫又偷懒了,贴标签这项本不该属于她的任务,又落在了她的肩上。
突然,巡查的工头径直走了过来,指着旁边一箱遗漏了标签的螃蟹大声斥责。没等刘一凡解释,工头重重一掌下去,刘一凡刚打包好的螃蟹全部被打翻,“给我重新干到满意为止”。
工头叫麦克,是跟了船长20多年的老人。这不是麦克第一次找茬了,刘一凡回想,其实在这之前麦克就试探过她,当时的她比较迟钝,给对方留下了很容易被拿捏的印象。
各种设备机械声轰隆隆地响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加上每天12小时不停歇的高强度工作,终于让刘一凡的压力达到了峰值。
她捡起一个螃蟹,狠狠砸向麦克的脸,“这是其他组员犯的错误,你怎么不管?就因为我是一个女生,所以你才敢冲我发火吗?”
结果对方开始自证,他对她没有偏见。刘一凡觉得既好笑又好气,刚想好好沟通,麦克突然冲过来,狠狠拍下她指向他的手臂。刘一凡那时才意识到,很多时候,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于是也大吼:如果你再碰我一下,我就告你性骚扰。麦克明显一愣,转身离去。
当天吃饭时,有船员主动告诉她“今天你做的事情真的很爽”。他们都很意外,一个女生,怎么敢这么直接顶撞麦克。刘一凡反问其中一个新同事:“他都骂你蠢货了,你为什么还不反抗?”
来挪威的这三年里,她做过文员、接待、幼师助理,她感受到了几乎最好的职场环境——健康、包容。如今在船上,刘一凡只觉得陌生,“这还是我认识的挪威吗?”
一旁的老同事突然笑了起来,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挪威一向对室内吸烟严惩不贷,而在这艘船上,失灵的也不只是禁烟制度。“一旦上了船,挪威就不再是挪威。”
极地之上,挪威不再
如果把船上的人分为两类——谋生与体验,刘一凡明显属于后者,而那些经济情况相对紧张的新人,自然逃不掉被老人打压的命运。刘一凡猜测,打压的对象或许不分国籍,通过羞辱新人来树立威信,才是真正的目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那次冲突之后,麦克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甚至路过时也不敢与她对视。
但想放弃的念头还是时常会冒出来。有网友质疑她,是因为在国内活不下去了,才成为输出的劳务。其实无论在家乡贵阳还是上海,刘一凡都没有太大的经济压力。
一般来说,捕蟹和杀蟹是男工负责,女工则承担筛选和打包的工作。看似男性更劳累,但若是计算总工作量,则不相上下。相比在船舱里打包,男生更愿意去甲板工作,这也导致捕蟹这一行对女性劳动者的需求一直都在增加。
但渔船并没有做好迎接女性的准备。船上最小尺寸的手套,刘一凡也依旧觉得很大。好在她的身高有175厘米,勉强能穿上船上最小号的衣服和靴子。
更多时候,最吸引围观者的依旧是这份工作丰厚的酬劳。她收到最多的私信就是:我欠了很多钱,怎么样才能做这份工作?刘一凡会告诉他们实话:相比吃苦,签证才是最大的问题。她更怕评论区求财心切的人被黑中介骗钱。
下船后的日子里,刘一凡身体的损伤并没有好转的迹象,她现在一看到背带裤和橘色的衣服就会心里一怵。
有人问她,下次还出海吗?刘一凡的脑子里却冒出了她在极度疲倦的工作间隙,看到冰面上奔跑的北极熊和海里跳跃的鲸鱼的画面。
“当你在挪威,能看到挪威人看不到的那个挪威,这样的冒险也不亏吧?”
(来源:新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