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峰 钟友年 文/摄

　　在定海金塘岛的大丰，大象自然村钟家是一处钟姓村民的聚居地，现有十个分支2000余位钟氏宗亲。钟氏先辈曾经开凿三口池塘，供家族上下使用，其中一口名“方漕”。为了保护水源，特立一通《公禁方漕》碑刻。碑高68cm，宽45cm，内容大致为禁止在此水塘洗脚洗衣等，有切勿污染井水之意，字迹清晰，但碑刻下端被埋于路基。其中露出地面的碑刻文字内容如下：

　　兹因导浚，此漕以后毋许……，亦毋许洗足，如遇天旱，切……乾。是有水则留样，以备各……用。倘有拗执不遵此议，罚……恭宽信……

　　钟家方漕历史悠久，旧时功能区分明晰，至今仍然是附近居民重要的生活设施。

　　“方漕”池塘名称的渊源

　　舟山海岛井池地名的命名，很少使用“漕”字。一般多用某某井、某某潭、某某池等，在嵊泗、岱山也有说“河”的，如岱山东沙古镇的“戊辰河”，高亭“大河”等。池塘称“漕”，在舟山海岛，或仅见于金塘钟家。以“漕”来命名水池、水塘，属于一种特有的方言表达，是一种特殊的地域性的水文化地名现象。而追其根源，或与金塘钟姓家族的迁徙起源地有关。一般来说，是钟氏先祖把他们家乡的水池起名方式传承到金塘。

　　金塘钟姓家族，源于宁波镇海区庄市镇的钟包村。钟包村又名横河堰，一条横河蜿蜒穿越小村落，有苏、钟、包三姓沿河建村，故人称苏钟包。著名的世界船王包玉刚先生就出自钟包村。镇海一带，确实也存在以“漕”“漕头”来命名水池的地名现象。如庄市菱漕头，位于东钱村，村南边挖了一口池塘，一亩左右，该漕(池塘)四周用石砌起来，其中两只漕角很像菱角，故取名菱漕头。无独有偶，查阅资料，发现宁波地区其实有不少“漕头”相关地名，其地名渊源多与“河漕”有关。由此可见，金塘大象村钟家的“方漕”，其名称也源于浙东水文化，反映了由浙东移民所带来的水文化传承现象。

　　大丰钟家的三口“漕”

　　方漕是当地钟氏家族所建。钟氏先祖于清初定海展复，从镇海庄市钟包村迁徙到金塘大象，白手起家，艰苦创业，繁衍生息。随着人口增多，为解决大家族的饮水问题，就谋划挖掘大池塘，蓄水备用。不知是哪一年，钟家太公发起修建三口大池塘，分别被称为方漕、长漕、粪漕。池塘就位于钟氏聚落附近。

　　三口漕的功能各不相同。方漕，原为一口碗状池塘，面积约200平方米，最深处不过2.5米；水源来自于当地后山的山泉，水质清澈见底，可供族人饮用。1967年大旱后，当地政府和族人联合对方漕进行了大规模的改造，四周用方石水泥砌筑，其长17.55米，宽14.36米，略呈方形，深3~4米。正南侧中间开有埠头，砌石阶，方便人们汲水。方漕蓄水充沛，久旱不涸。可为方圆数里范围内约5000百姓提供饮用水源。

　　长漕，位于方漕西侧5米处。长18.64米,最宽处6.05米，深约3米。因为其呈长腰形，故称为“长漕”。长漕的功能，主要是用来洗菜、洗比较干净的用具和衣服等。在舟山方言中，“洗”也被称为“长”（音），“长东西”就是“洗东西”的意思，称“长漕”或许也与此相关。“长漕”的水是非饮用水源。

　　旧时附近还有第三口漕，称“粪漕”（当地方言发音为“沤漕”），长约30米，宽6~7米，深3米，其功能主要是用于荡涤尿布、便桶、畚斗、垃圾桶等不净之物。粪漕于1975年被填埋。

　　旧时金塘钟家的这三处水塘，规模都比较大，反映了钟氏家族人口繁衍、集聚生活的海岛社会现象。同时，三口水塘，功能划分明确，也反映了先辈对水资源合理规划、有序利用的智慧，体现了朴素的饮用水卫生理念。

　　《公禁方漕》碑的解读

　　钟家先辈对饮用水管理高度重视，为维护用水卫生，先辈就立下《公禁方漕》碑，禁止族人在方漕中洗脚。钟家方漕所立石碑内容简洁明了，行文朴素简约，是早期的村规民约，也是鲜明的公益宣言。

　　《公禁方漕》碑文，因为一部分埋于地下，不能识读，难以完全理解碑文的内容。但仔细审读，还是可以发现其所表达的几个要点。

　　其一，是关于“导浚”。碑文云“兹因导浚，此漕以后毋许……，亦毋许洗足”，这里基本表达了碑刻的立意。导浚，就是疏浚，由于自然和人为的原因，天长日久，池塘常常会沉积一定的泥质，这时就需要刮泥清淤，疏浚水池。人为的原因，主要就是指洗涤农具、洗脚，因此“禁碑”就规定“毋许洗足”，而其前面的“毋许……”，笔者猜测是毋许洗农具之类的话语。因此可以推断，这次立碑，是在方漕疏浚以后，家族长老公议立碑。禁止洗涤，以防止泥土沉积，保护饮用水质。

　　方漕作为饮用水源，其用水卫生严格管理，长期以来得到村民的重视，因此每年淤泥沉积不多，不用经常性疏浚。而长漕和粪漕，就不一样，需要年年疏浚，一方面保持水池的清洁，另一方面，也可以将池塘淤泥提取为农作物肥料。旧时每年开春，族人把长漕、粪漕水抽干，挖取塘泥作为育秧肥料之用，并对河漕进行清洗维护。每逢清淤的那一天，一清早，大人们就架起水车开始抽水，而孩子们则蹲在河边期待抓鱼，并捡取池底的分币，那是当地孩童期待的一天，当然也是他们最开心的时候。大人们则捕捞池塘的鱼儿。然后到下午，就挖取池泥，挑运到水稻田里。

　　“毋许洗足”，主要是针对方漕的管理。而长漕，是可以让大人、孩童游泳、戏水的。但是，族人也有规矩相传，不能把池塘搅浑。孩子们在长漕游泳时，必须遵守规则，文明戏水，不能打斗，不能把池底污泥搅起来。不然族里大人特别是住池塘边的阿嬷会予以干涉，轻者被骂驱离，重者用竹竿打或通报父母重罚。这也说明钟氏家族爱水惜水的一种民风民俗。

　　其二，是关于“水则”。碑文中云“如遇天旱，切……乾。是有水则留样，以备各……用”，断断续续的碑文，从字面可以这样理解，大旱之时，切莫把池塘的水淘干，因为淘取底层的池水，会把池泥也刨出来，影响水池清洁。同时，由于长漕、方漕比较近，方漕水位过低，可能会导致长漕的水回流，因此必须保持方漕水位的一定高度。为了便于操作，钟氏先辈就在池塘边设置“水则”，备各家参照执行。

　　水则，古代的水标尺，也是一种水利管理设施，用于衡量水位和水量。北宋时我国江河湖泊已普遍设立水则。明清时期为防洪、报汛，往往在江河多处设立水则。浙东地区有关水则的记载和使用也有着悠久历史。但在舟山海岛的文献中，关于“水则”的记载相对比较少。而在池塘用水管理中使用“水则”，更是稀见。设置水则，确定需要保持的水位，反映了钟氏先辈在用水管理方面的规范和严谨性。

　　方漕，历经数百年，多次修缮，如今“水则”不知是否尚存，其模样、刻度如何设置，有待进一步调查和勘探，值得文物部门重视。未来如有“水则”出土、发现，或能让方漕这个水利文物更具有保护价值。

　　其三，是关于碑刻落款“恭宽信”。碑文的左下端，为碑文落款，“恭宽信”三字，推测为钟氏家族的房号。“恭宽信”出自孔子“五德”之说“恭宽信敏惠”，被钟氏先祖借用为各房的房号。这也说明钟氏家族为耕读世家，有儒家文化烙印，清代金塘钟氏也曾经出过举人、秀才多人。

　　据舟山文史学者孙和军考证，钟家“元”字辈祖先是清雍正年间 (1723～1735)从镇海迁入金塘大丰。初来时，大丰周边还是泥涂居多，钟氏先祖筚路蓝缕，勤劳创业。到第六世“廉”字辈，分宫、商、角、徵、羽五房。其中，羽房钟廉玉有三个“信”字辈孙子，称为三份潭。粪漕、长漕、方漕分属三份潭的大房、二房和三房。此三份头是否“恭宽信”房号，有待考证。

　　从落款看，这一通《公禁方漕》碑属于钟氏“恭宽信”三房公议所立禁碑，为周边钟氏族人共同遵守。近代以来，遵守禁约、爱水惜水的良好风气世代相传。据当地老人介绍，过去若有人敢在方漕洗东西，族长公公或年长的老太太就会出来斥责。偶有人在方漕洗螺蛳，或在方漕淘米，均被老一辈喝止。因为村里有众多百年池塘的坚守者，大家都养成了自觉遵守规矩的好习惯。只是现在由于周边环境变化，水源破坏，方漕之水也已经不能再饮用，改为洗涤用水。而长漕之水也不适宜再洗菜、洗涤衣物，于是改为荡涤不净之物用。只有这一通《公禁方漕》碑静静地立在池塘边，似乎诉说着当年钟氏先辈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