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下中国2800多个县城里的“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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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4年06月09日 第 05 版 )

陈天明和城堡的合影

在溶洞唱KTV的人

山西河津荡秋千的人

  今年3月,纪实摄影师蔡山海在旅途中路过的一场白事上,偶然见到逝者福青爷爷的“满墙心事”,在网络上得到了数十万点赞。

  福青并不是蔡山海遇见的第一位有意思的人。2019年,他开始了“平推”中国的摄影计划,环游中国拍摄。在他的镜头里,有在荒地上建造9层城堡的人,也有溶洞里的守窖人、壁画修复师、不被看见的守村人……他们就像悠游自在的“仙儿”一样,怡然自得地创造着属于自己的世界。 

  目前,他已经开了4万多公里,走了300多个乡村。以下是他的自述:

  寻找“走地仙”

  今年3月31日,我在从繁峙县去往代县雁门关的路上遇到了福青老人。

  经过他家门口时,里面传来了很大的乐器声。院子里在举行白事,我随手拍了几张白事乐队的照片,就准备离开,但刚出门时,抬头一看,发现写在红色横梁上的一句话:“新疆喀什在2026年将成为三大洲的集运中心,我张福青能有机会再去看看吗?写于2023年6月份。”

  我一回头,一块砖头上又写着很明显的一句话:“宇宙有多大?”我很惊讶,以为是当地的风俗,后来向去世老人的家人了解到,原来这只是老人自己的爱好,他很喜欢写字,在整个院子里都写满了字。

  我感叹于他的精神世界如此辽阔,他既关心土地上的庄稼,也关心宇宙有多大。

  “宇宙有多大”,这其实也是我经常会思考的问题。我出生于江苏镇江的一个县城,过去我在小县城的生活里,除了拍照,几乎没什么朋友,所以读福青老人写的文字时,我能感受到那种共振。

  后来我逐渐从他两位儿子那里了解到,福青老人8岁时读过私塾,后来一直务农,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很普通的一位农民。

  在福青的帖子爆火之前,其实我已经拍了很多这样的人物,他们都怡然自得地活在自己坚持的世界里,坚持自我的生存法则,不被主流社会所裹挟。我把他们叫做“走地仙”。将活在自我世界的人,称为“大仙”,这本身也是一种自嘲,另外也是因为我寻找这些人的过程需要走很多路,差不多平均每天2万步。

  在我拍摄过的这些人里,我最想说的就是陈天明了。从2018年开始,他花了差不多6年的时间,在荒地上搭建了一座很魔幻的高楼。

  我觉得他过着神仙一样的生活,这座“城堡”的二三层是用来养鸽子的,四五楼是他的书房、画室,六楼是一个卧室,八楼是摆放着绿植,九楼更神奇了,放着一个大音响,这是他自己的世界。

  我们一起聊了聊他的经历,他曾经在南京上过大学,在杭州工作过,因为疫情的原因回到故乡,现在也还没有结婚。站在城堡所在的位置,800米之外就是机场跑道。当时他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我每天就在这里看飞机起起落落。”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我给他拍了很多和城堡的合影,让我最满意的是他抬着头的那张,因为它有一种在发问的感觉。

  “县城才是我的底色”

  我最开始接触摄影,大概是在2014年,那时候我才23岁,在工厂里面做文员,每天上午在办公室里写报价单,下午就去车间流水线上工作。如果只是把自己困在一个小小的县城,我内心不甘。那一年年底,我就辞职了,带着半年的工资,开始第一次长途旅行,这次出发让我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可以把摄影作为一种营生。

  我一面想离开自己生活的小县城,但另一面,只有在去到县城的时候,我才会觉得非常自在。其实你打开地图,会发现真正的城区就那么小小一块,县城才是中国最常见的地方。所以2019年时,我做了一个长期摄影计划,想要走完中国所有的县城,用“平推”的方式,一个县一个县地走走拍拍。

  从1月7日到现在,我总共开了4万多公里,差不多走了300多个乡村。我拿着相机,很喜欢跟路上的陌生人聊天,这是我获取信息最简单的渠道。

  大多数人都是我在路途中偶遇到的。我在广西百色的一条国道边上,见到了独自守护酒窖的守窖人。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个阴冷的溶洞中待了几年了,只记得这是他离开家的第15年。他邀请我一起喝酒,在这个很少有人拜访的地方,我的出现竟然让他手舞足蹈起来,我就拿起相机拍下了这一刻。

  在太行山深处,我见到过七十多岁还能上桩练武的老师父、修缮寺庙的壁画师……

  我前两天经过邯郸的大名县的时候,偶遇了一名守村人。守村人就是智力发育未完全、被大家称作“傻子”的人,中国许多村庄都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在我老家也有这样的一些人物,他们只有外号或流传着一些传说,他们是谁,又经历过什么?似乎很少有人真正关注过。我和他说,我是第一次来这里,希望你带我游览一下。他就很开心,推着他的红色破旧自行车,带我逛了一个小时,我就给他拍了一些照片。

  我提议晚上一起去吃顿烧烤,才了解到他以前当过兵,后来因为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在他身上我其实看到了人类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他没有任何烦恼。我不希望他在别人眼中只是一个傻子,他应该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通过照片和文字,我希望稀释掉他身上的“标签”与“符号”,至少在我这里,他是具体的。

  “自由地选择去挑战哪些山峰”

  过去的几年里,因为没有办法出行,如父母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我曾经在老家开过一家县城照相馆。

  拍得最多的就是婚礼。赚得最多的时候,一个月挣了十多万。但那是我连续工作35天换来的,你看着账目上的数字实际上是没有感觉的,甚至麻木了。 

  最大的痛苦是拍婚礼需要早上四五点起床,一直工作到晚上八九点,结束拍摄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就瘫在了车里,需要缓很久才能回去。我就会问我自己,到底是想要怎样的生活?

  所以今年年初我就发了个朋友圈,终于把20个G的微信聊天清空,把商拍彻底停了,说我要回到路上。

  我过去总是觉得人生是没有意义的。后来我发现,走在中国的乡村,这些基建不太成熟的地方,去见识这些具体而真实地活着的人,可以疗愈或者说对抗这种虚无。也许不被人熟知,但大家都是很真实、很具体、很灿烂地活在这样的土地上。

  现在我跟我母亲很默契,差不多每隔三四天,我就会给她发个定位,别的什么话都不会说,如果三四天还没发定位,她就会给我打个电话,确定一下我还活着吗。

  挣钱是一座山峰,摄影是一座山峰,生活是一座山峰,婚姻也是一座山峰。我可以自由地选择去挑战哪些山峰,也许有一天我不拍照了,背上一个行囊去挑战雪山,挑战原始雨林。去环游中国四处拍照,是我2019年想象的山峰,我现在正在完成它。 

  (来源:一条)